朱允熥不敢接这话,也不知该怎么接住这话。

他手里握着空药碗,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生老病死,谁也拦不住。

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可道理归道理,并不能当饭吃。

他沉默了很久,把药碗轻轻搁在案上,然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祖父的手。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像深秋老槐树上的枝丫。

肌肉早就松了,手背上的皮一捏就是一个褶子,半天弹不回去。

朱允熥心里酸楚。

这双手,曾经勒过马,曾经举过刀,曾经指挥千军万马。

也曾经放过牛,种过地,托过钵,讨过饭。

可此刻,所有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低声道:“爷爷,医家说,久卧伤身。我扶您走走吧?”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吴谨言连忙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朱元璋的另一边胳膊。

这一个多月里,这位太上皇总是疲倦地卧在榻上。

食量少得出奇,一顿饭只吃那么几口,就搁下筷子。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却昏昏沉沉的,歪在榻上就能睡过去。

太医院换了好几拨方子,却根本不见起色。

朱标看无暇整日守在庆寿宫,更怕惊动朝野。

他便让傅友德、蓝玉、郭英几个老臣,隔三差五过来陪老爷子说话。

可往往说不下半刻钟,朱元璋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老臣们轻手轻脚退出来,在廊下互相看一眼,谁也不说话。

南京城里渐渐有了风声,说太上皇…怕是时日无多了。

朱元璋在暖阁里慢慢走着,从榻边走到窗下,从窗下走到门口,再折回来。

走了七八圈,朱元璋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

帘子掀开了,朱标走了进来。

他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在慢慢走,脸上有了喜色。

朱元璋又走了七八圈,终于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实在走不动了,歇一歇。”

朱标连忙上前,把父亲扶着坐到窗下的圈椅里。

朱允熥蹲下身,将毯子搭在祖父膝盖上,仔细掖好了边角。

吴谨言捧了一杯热茶过来,递到朱元璋手边。

朱元璋喝了几大口,靠在椅背上,气色比方才好了不少。

吴谨言觑了个空,小心翼翼地开口:

“太上皇,今天走了许多步,也该用些膳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

朱允熥在旁边接了一句:“爷爷,我也饿了。您要是不吃,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吃。”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吴谨言连忙转身出去传膳。

膳食摆上来,朱标在朱元璋左手边坐下,朱允熥坐在右手边。

吴谨言盛了一碗粥,又布了几样小菜,退到一旁站着。

朱元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菜。

朱允熥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这顿饭吃得意外地久。

朱元璋以前一顿饭,只吃碗底一点米饭,喝两三口汤便搁筷子,任凭怎么劝都不肯再吃。

这一回,却硬撑着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碗汤,还吃了好几筷子菜。比起前些日子,已是大有进益。

朱标捧着碗,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吃,眼底忧色不禁褪去了几分。

吃过了饭,撤下碗碟,又捧上茶来。

朱允熥坐在圈椅边上,把石见那边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怎么和斯波义重谈的,怎么定的地皮税,怎么把高炽留在那边主事。

朱标不时点头,着实夸奖了高炽几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偶尔会问一句。

说完了石见的事,朱允熥又说了几句沿途见闻。

朱元璋忽然问道:“高煦那小子,回来了没有?”

朱允熥忙道:“跟孙儿一道回的京。这会儿正在高炽府里洗涮呢,回头就过来给爷爷请安。”

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

“标儿,趁妙云还在南京,赶紧着礼部和宗人府,把高煦的婚事给办了。咱也想看着他成家立业。”

朱标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应了一声。

一个老人,说想看着孙子成家,这是最平常不过的话。

可这句话,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底下压着的意思,朱标太懂了。

朱允熥心里也沉了一下,旋即往朱元璋身边凑了凑,嗔道:“爷爷,您偏心。”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咱哪里偏心了?”

朱允熥笑道:“您光想着看高煦成家立业,就不想着看文堃成家立业?

您只知道疼孙子,不知道疼重孙!您这心眼,从南洋偏到东洋去了!”

朱元璋被这话说得一愣,哼了一声:

“放屁!这能一样吗?文堃才多大一点?咱倒是想看,可咱哪活得了那么久?”

朱允熥立刻接上了话:

“文堃马上七岁了。再过八年,就是壮小伙了。您再使把劲,不就熬到了?

到时候文堃敲锣打鼓娶媳妇,小两口跪在地上,嘭嘭嘭给您磕三个响头,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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