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火星四溅(1 / 1)

流言比钦差的队伍跑得更快。

夏元吉还没过嘉兴界碑,杭州、湖州、宁波茶楼酒肆里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江西来的酷吏,在吉安府逼死过告老还乡的老翰林;

有人说他是太子门下佞臣,仗着有东宫撑腰,连御史弹劾都不放在眼里。

年前朝堂上那桩盗嫂案,又被翻出来重新炒了一遍,传到最后,已经不是盗嫂了,成了霸占寡嫂,逼死亲侄。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把夏元吉编成了青面獠牙的活阎王。

嘉兴知府周珩把这些流言,当成了武器。

他派了几个通判,轮流到驿馆迎接钦差,实际上是去探口风。

通判回来禀报,说夏元吉面无表情,在驿馆里支了一张书案,铺开旧档就开始看,头都不抬一下。

周珩心里更没底了。

夏元吉进了嘉兴府城,不住知府衙门安排的官舍,直接把钦差行辕设在城隍庙旁边的旧察院里。

三百六十个格致馆学生,分成九组,每组配几个老书吏,把架阁库里的鱼鳞图册,一箱一箱搬出来,日夜比对。

朱高燧带着两百军汉,把察院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一个门进出。

门里,算盘声从早响到晚;门外,街面上安静得反常。

第五天,洪武二十五年的旧册,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管库的书吏跪在堂下,额头上全是冷汗,支支吾吾说:

“去年库房漏雨,有些旧册霉烂了,搬到后院晾晒,一时忘了搬回来”。

夏元吉放下笔,“后院哪一间?”

书吏不说话了。

朱高燧带着人,从后院库房最里头把那批旧册翻了出来。

册子没霉,纸页干燥,连个水渍都没有。

当天下午,夏元吉直接坐在嘉兴府衙正堂上,把旧册摊在公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周知府,你说旧册霉烂了,我找到了。你说历年赋役黄册,存在县衙架阁库里,我派人去秀水县调档,县丞说钥匙找不到了。

你说田亩清丈以洪武旧册为准,可你这旧册上,五百七十亩军屯田,在天授三年的新册上,只剩下不到一百亩。剩下的田成了精,长腿跑了?”

周珩面皮紫涨,一言不发。

两天后,朱标批复夏元吉急递奏折,嘉兴知府周珩,阻挠清查,就地革职,着押回南京听勘。

嘉兴官场一下子炸了锅,乡绅更坐不住了。

三天后,嘉善县石门镇。

格致馆一组学生跟着老书吏,下到镇里核对里甲丁册,刚进镇口,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姓沈的举人,身后跟着百十号庄丁,扛着锄头扁担,把进镇的路口,围得水泄不通。

沈举人站在最前头,手里握着一卷黄册,嗓子又尖又亮。

“这黄册上写得明白,洪武爷当年定的规矩,田亩人丁三年一造,府县核实,报部存档!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有什么公文来翻我们石门镇的册子?”

学生组长站出来,把吏部借调文书亮给他看。

沈举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往地上一扔。

“这算什么借调文书?户部清查,也要按规矩来,先到府里挂号,再到县里行文,最后到镇上来对册。你们手续不全,就下来翻账,这是苛细扰民!”

人群里有人起哄,有人往前挤,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二十骑军汉策马小跑过来,朱高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马鞭往腰间一插。

他走到沈举人面前,低头看了看扔在地上佃借调文书,冷声问道:“你扔的?”

沈举人挺了挺脖子。“是我扔的,你们…”

朱高燧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百十号庄丁往前涌,军汉们也齐刷刷拔出腰刀,冲突一触郡发。

朱高燧把沈举人拽到路边,骂道:

“肏你娘!莫要以为你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我就不打你。

竖起你狗耳朵听着,拦钦差公务,按律可以就地正法。

老子数三下,文书捡起来。三,二…

沈举人脸色刷地白了,赶紧捡起文书,递到学生组长手中。

当天晚上,几个庄丁趁夜色摸进镇外的田庄,挨家挨户把隐户往外送。

送到一半,被朱高燧布置在镇外的暗哨堵了个正着。

当场扣下六辆牛车,车上挤满了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人手一套身世说辞。

南京,武英殿。

弹劾朱高燧的折子堆在御案上,足足两拃高。

朱标一封一封拆开看,看完往案角一推,你自己看。

朱允熥拿起翻开。

浙江道监察御史沈潜的奏折,措辞极刁钻。

“三郡王奉旨协查,本无不妥。然其呼啸街市,纵兵围镇。一县之人惊惧,乡绅闭户,稚童夜啼,老妇见军士昏厥。恳请陛下善加约束,毋使清查之善政,反成扰民之苛政。”

朱标冷笑一声:

这哪是写钦差办案,分明是写倭寇进村。高燧围石门镇才第三天,沈潜折子就到了。从嘉兴到南京,急递最快也要两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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