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乡试如火如荼筹备着,赶考士子们将官道踩得泥泞不堪。
这一天是二月十九日,顺化门外,太子已等候多时,身后站了两排人,衣冠齐整,神情肃然。
这么多人,为的是迎接燕王班师。
正翘首以盼间,树林后,转出一队人马,约莫百余骑,旗号簇新,甲胄还带着西域的风霜。
队伍渐渐近了,领头的是一匹黑马。
“吁!”朱棣低喝一声,勒住缰,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一阵响,动作一如既往干净利落。
“臣朱棣远征西域,归来覆命,战局已了!”
他满脸都是沧桑和疲惫,比三年前瘦了太多,眼窝深陷,颧骨上带着戈壁风沙磨出的粗粝。
朱允熥紧走两步,一把托住他胳膊,笑道:“自家人,闹这些虚礼做什么。四叔,你辛苦了。”
“为国征战,臣不敢言苦。”朱棣拍了拍他手背,目光扫过身后众人,“高炽呢?”
“在这儿呢。”朱高炽从人堆里挤出来,身子往前一拱,笑道,“爹,您可算回来了。”
朱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也瘦了。”
“儿子瘦了十几斤。”朱高炽嘿嘿笑着,“跟着太子跑前跑后,肉都跑没了。”
朱棣又看向李景隆、常昇,一一颔着,最后目光落在王弼身上。
“定远侯,您老别来无恙。”
王弼连忙拱手:“燕王殿下,一路辛苦了。”
朱棣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北疆这一摊子,多亏你撑着。”
王弼摆手:“撑什么撑,不过是替蓝小二看几天门。殿下回来了,我这看门老头子,也该挪窝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官员都笑了起来,朱棣也笑了,拍了拍他胳膊,“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挪什么窝?不下两个蛋,不许走。”
王弼挠挠头,一本正经道:“王爷,炖汤成,下蛋没那本事。”
众人哄然大笑。
朱允熥笑道:“四叔先进城,洗尘宴已备好了。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队伍穿过城门洞,沿着北平城街道往,旧元大内方向去了。
朱棣没有去赴宴,在城门口,低声对朱允熥道:“我身上风尘太重,先回家换身衣裳,稍后便到。”
朱允熥令亲兵引路相送。
燕王府门口,徐妙云早得了消息,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踮着脚张望。
远远望见丈夫大踏步走过来,两只眼睛泪汪汪盯着他看。
朱棣在她面前站定,咧嘴笑了一下:“丑婆娘,老夫老妻了,看什么看?我可算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燕王向来没个正形,这话一出,边上宫人全都抿着嘴偷笑。
徐妙云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啐道:“老不正经的,嘴上从没个把门的。”
朱棣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这些年辛苦你了,白头发都长了不少。瞻基那浑小子呢?长高了没?长壮了没?”
徐妙云推开他的手,笑道:“瞻基要考举人,在学堂用功呢,不知道你今天到,我让人去接。”
“不急。”朱棣道,“让他好好念完今天的书。”
徐妙云又问高燧,朱棣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别提他,没被他气死,算我命大?那厮,诶!究竟随哪个?”
张氏从里间迎出来,行了礼,唤了声“父王”。
朱棣点了点头,往里间看了一眼:“孩子们呢?”
“瞻垒、瞻垲、瞻埏都在后院。知道爷爷回来了,闹着要出来。”张氏笑道。
朱棣摆了摆手:“让他们闹去,我还有军务要向太子交差,等晚上再好好瞧他们。”
旧元大内签押房里摆上了可口的饭菜。
朱允熥坐在上首,朱高炽、李景隆分坐两侧。
朱棣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三两口扒完饭,把碗往旁边一推:“说吧。”
王弼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印,双手捧到案前。
“燕王殿下,这是北疆帅印。末将代掌了大半年,今日原物奉还。”
说完又转向朱允熥,道:
“臣老矣,腿脚不利索,脑子也转不动了。求太子开恩,放臣回南京养老去。”
朱允熥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定远侯今年高寿?”
“六十九了。”王弼道,“黄土埋到脖子了。”
朱允熥把茶盏搁下,“廉颇七十九了还能披挂上阵,定远侯六十九了就想躲安然?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弼一愣,“太子,臣临来北平,就跟陛下说好了的,办完这趟差,就…”
“这趟差办完了,还有下一趟,”朱允熥不许他说下去:“老侯爷,你西征北讨,战功赫赫。你说你老了,我信。可眼下有一桩事,非你不可。”
王弼心里咯噔一下:“殿下莫要抬举臣,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干什么?”
朱允熥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去:
“北平缺个兵部尚书,除了你,谁压得住阵?我还要编练新军,组建一支火器营,人数一万二至一万六。此事由你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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