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贡院街回来,文堃蔫了整整三天,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头一天,他趴在书房里,胡乱翻了几页《资治通鉴》,便睡着了。陈?把他叫醒,不到半刻钟,又给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校场草草跑了两圈马,回来依然蔫着。到了第三天,连马都懒得去骑了。
于谦照常来读书,见太孙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在旁边铺开纸,自顾自默书。
瞻基凑过来问了一嘴,文堃怒目道:坏人,滚远些,别烦我。
徐令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晚间朱允熥从旧元大内回来,她迎上去道:文堃这几日不大对劲,你抽空瞧瞧去。
次日午后,朱允熥走进书房。文堃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头也懒得回。
朱允熥也不作声,在对面坐下,自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半晌,文堃终于憋不住了,闷声道:爹,你怎么不说话?
朱允熥笑道:等你先开口啊。
文堃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没考好。
朱允熥点了点头,我知道。
文堃急道:我不是为这个难过。我压根就没用功,临时抱佛脚学了几天,考不中活该。我难过的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心里斟酌着措辞,
开科取士,闹这么大阵仗,贡院里挤了几千号人,考了九天八夜,取出来的,却是一群追名逐利的腌臜之徒。
朱允熥端着茶盏,问道:“此话怎讲?”
文堃越说越来劲:
我在茶馆里,亲耳听见他们说话,可真是开了眼界。什么升官发财换房纳妾,那都算是有廉耻的。
最可气的,居然还有人替秦桧说话,说岳飞不识时务!真是满写着纸忠孝节义,满脑子装的男盗女娼!
爹,你说这种人考中了,当了官,会是什么样子?辽人来了投辽人,金人来了投金人,蒙古人来了投蒙古人!世修降表,无耻之尤!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沿:
更让人气结的是,他们居然还自称太子门生。幸好我考不中,不然成了他们同年,我这辈子都得恶心。
朱允熥等他发泄完了,才缓缓放下茶盏:你说完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文堃坐直了身子。
朱允熥问道:秦桧是什么出身?
状元。文堃答得飞快,他被金人掳了去,铁浮屠吓破了胆,劝完颜构当儿皇帝!血性全无!
朱允熥问道:文天祥呢?
文堃答道:也是状元,死战到底,誓死不降,曾祖父最推崇他,说他是汉人的脊梁!
朱允熥追问:同一个科场,取出来一个千古奸臣,一个千古忠臣。你说这科场,是取错了,还是取对了?
文堃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朱允熥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秦桧固然无耻,赵构就不无耻吗?谁把秦桧提拔上来的?谁让他当的宰相?谁给他发的十二道金牌?秦桧是奸臣,赵构就是明君了?
文堃沉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他懂。
赵宋生于不义,先是夺了孤儿寡母的位,后是烛光斧影兄弟相残,赵家心虚得不行,崇文抑武,只想关起门来当皇帝,对外卑躬屈膝,毫无骨气可言。
朱允熥又道:你说科举取了一群腌臜货。那你告诉爹,不用科举,用什么?让官员自己举荐?那举荐出来的,多半是官员的亲戚门生。
让勋贵子弟世袭?那不就成九品中正制了?让皇帝亲自选?那不就是简拔了?这些法子,前代都用过,行不通。
文堃想说什么,又被朱允熥抬手止住。
开科取士,取的是天下的读书人。读书人里头,有秦桧,也有文天祥;有追名逐利的,也有埋头做事的。
你要找的是文天祥,就得把三千人都放进来,让他们考,让他们争,然后你从里头挑。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得金,你嫌沙子脏,难道就能把金子也一道扔了?
文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不惯的便痛加抨击,想不了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全。
朱允熥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过了好久,文堃才闷声道:那…该怎么分辨谁是秦桧,谁是文天祥?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需得慢慢磨砺。朱允熥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你明后年就要大婚了。
文堃脸腾地红了:爹,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朱允熥道:大婚之后,你就是真正的太孙了,不再只是你娘的宝贝儿子,而是这个帝国将来的主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架上那幅舆图取了下来,那是去年新绘的,五尺见方,极其详尽
朱允熥将它铺在案上,朝文堃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这是东北库页岛;这是西北葱岭;这是北边草原;这是南京;这是西安;这是北平。
这些,就是你将来要治理的万里疆域,亿兆之民。天下安危在你肩上,万民福祸在你肩上,你扛得动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文堃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不是还有你和爷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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