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棋里棋外(1 / 1)

清晨的北平,薄雾未散。

张辅寅时不到便起了床,先在侍卫营房里套好甲胄,又检查了一遍腰刀,这才往旧元大内走去。

从宁波卫调到太子行辕,他已经习惯了北平的清晨,干爽,微凉。

南方不是这样的。在宁波卫那几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干布把甲胄里里外外的水汽擦一遍。

北平没有这个烦恼,甲胄放一夜,第二天依旧是干爽的。

张辅走到正殿门口,值夜侍卫迎上来,低声说了句“一切正常”,便退了下去。

他按例绕殿巡了一圈,查看各处门户,然后回到阶下站定。

这大约又是寻常的一天,张辘来信,说考秀才又落了榜,大概不是读书的料,人家于谦比他小了七岁,一出手就是解元。

卯时初刻,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张辅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没有束玉冠,一支竹簪挽了发,显得格外随意。

燕世子跟在太子身侧,圆胖的身子走得微微发喘,手里却还攥着一卷文书。

“殿下。”张辅抱拳行礼。

“张辅,来得早。”朱允熥随口应了一句,”昨晚看的什么兵书?

张辅一怔:“回殿下,看的《魏武遗书》。”

不错,晓得用功。朱允熥点了点头,“有不懂的,可以去问燕王和定远侯。”

张辅没想到太子会说这个,忙道:是。谢殿下提携。

进了正殿,张辅便退到殿门内侧站定,

黑漆御案是元朝旧物,案面磨得发亮,元帝曾经在这张案上批阅奏章、下达旨意。殿柱上金漆大片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底。

但这座大殿本身的气度还在,高,阔,深。

朱允熥在御案后坐下,“高炽,下一盘?”

“在这儿?”

“就这儿。反正人还没到齐。”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起身挪到了御案另一侧。朱允熥从案下摸出一只木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副半旧的云子棋。

张辅看着太子和燕世子你一子我一子地摆开棋局。

这副棋他见过许多次了,太子闲暇时偶尔会与幕僚对弈,更多时候是独自打谱。

十几手过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殿下!殿下!您来得好早啊!

李景隆大步流星走进殿中,人未到声先到,

“殿下好雅兴。咦,高炽,你咋回事?上来就损了个角角?不妙啊。

朱允熥目光仍然落在棋盘上:“九江哥,坐。”

李景隆等朱允熥落了手中一子,才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昨夜想过了,阿鲁台那头老狐狸,贪得无厌,给他三千条顶天了。

五千条他都敢开口,传出去,草原上还以为咱们怕了他。”

朱允熥盯着棋盘,只说了一句:“等人到齐了,再议。”

李景隆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喝了起茶来。三个人,各自安闲。

半刻钟后,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齐整许多。

张辅侧身看去,只见陈迪走在最前头。

这位太子幕府中的老状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步履从容,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蹇义,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再往后是夏原吉,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常年案牍劳形留下的倦意。

三人身后,是三位稍年轻些的官员。

杨士奇、杨溥、杨荣、王骥,行走之间礼数周全,各自落座时谦让了一番,才依次坐下。

张辅认得他们,每个人来过几回,坐哪个位置,他心里都有数。

又过了半刻钟,殿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

张辅抬眼看去,只见燕王朱棣大步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在比划什么。

他身旁是徐辉祖,身量高大,脚步沉稳。

魏国公那份从容的气度,在满朝文武中也是极少见的。

王弼跟在二人身后半步,走得有些气喘。

朱棣迈进门来,笑道:“好哇,咱们紧赶慢赶地来,殿下倒好,在这里跟高炽下棋?”

朱允熥终于抬起头来,笑了:“四叔来得正好。这盘棋,孤正愁没人看呢。”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棋局,“咦”了一声,伸手便去指,高炽,你这个也不活啊,还不赶紧补一手?

徐辉祖一把拉住:“王爷,观棋不语。”

朱棣撇了撇嘴,高炽,你这落后十五目都不止了,棋还薄,下的什么味?赶紧的,缴械不杀!

朱高炽爽快地投子认输,笑道:一上来就打个勺子,不好下。

朱允熥嗤笑,少拿勺子遮羞,你那是算岔了。

朱高炽嘿嘿一笑,你这人,我自己给自己个台阶不行吗?非得戳穿。

陈迪缓步走到棋案前,捻着胡须轻声道:

“世子这盘棋,败不在开端,而在序盘。第六十九手这一镇,看似封住太子出路,实则自家后方露出一线罅隙。太子殿下机敏一断,正是从罅隙里伸进刀锋来。”

蹇义在部院浸淫多年,看棋的眼光还是很高的,摇头道:

“陈兄,依下官看,世子真正失的,是中腹那块棋。本来能治的,偏要贪外边两目便宜,被太子揪住一夹,整块棋便没了眼。这一步,亏了不止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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