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从宫城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南边去。
马车不起眼,灰色车顶,青布帘子,车辕上没挂任何标识,混在早起运菜的牛车中间,谁也看不出端倪。
车里坐着个老头,正是朱元璋,穿一件赭色布袍,头戴瓦楞帽,靠着车壁。
吴谨言在他对面坐着,同样须发皆白。
蒋瓛五十好几了,垂眉顺目充任车夫。
马车穿过三山街,拐上聚宝门大道,不疾不徐出了城,向着南边大报恩寺而去。
马车里,朱元璋闭着眼睛,却根本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高煦。
昨夜中秋赏月,朱元璋独自去了趟庆寿宫后殿的佛堂。
那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是马皇后在世时,从灵谷寺请来的。
他在蒲团上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头,却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高煦平安?求他回来?还是求老天爷告诉自己,那孩子到底还活着没有?
老辈人说,心诚则灵。朱元璋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软弱过。
马车在大报恩寺山门前停下。知客僧正在扫台阶,见有香客来了,迎上前合十行礼。
吴谨言先行下车,回过身来搀扶朱元璋。
蒋瓛和一个锦衣卫一左一右站在马车旁,不动声色扫视四周。
朱元璋慢吞吞下了车,抬头望了一眼寺庙山门。
那琉璃宝塔高耸入云,九层飞檐,缀着风铃,晨风一吹,叮当作响。
“走吧。”朱元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知客僧引着他们穿过天王殿,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释迦牟尼佛端坐莲花座上,垂目含笑。
朱元璋在蒲团上跪下来,吴谨言在身后三步站定,蒋瓛退到了殿门外。
朱元璋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蒲团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心里的话很多,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佛爷,咱也不求什么富贵长寿了,就求一件事。
高煦那孩子,在外头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能回来就回来吧。
咱这一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咱就是想,临死前再看一眼那孩子。”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一个身穿灰布袍的老僧缓步走了进来,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吴谨言连忙躬身行礼:“道衍大师。”
道衍,俗名姚广孝,洪武年间敕住大报恩寺,自此在这寺中修行。
此人精通释儒道三家,学识渊博,尤善阴阳术数,朝中不少官员都暗中与他往来。但他极少出寺,只在寺中讲经说法。
道衍在朱元璋身侧站定,合十行礼:“贫僧见过太上皇,太上皇风采更胜当年了。”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和尚,咱问你个事。”
道衍垂目:“请太上皇开示。”
朱元璋道:“咱有个孙儿,去了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咱都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名字。这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看他…还能不能回来?”
道衍缓缓开口:
“贫僧不会算命,也不会观星望气,但贫僧有一事可以禀告太上皇。”
朱元璋抬眼看他:“你说。”
道衍道:“魏王出征之前,燕王妃曾携魏王妃来寺中上香,在佛前求了一签。”
朱元璋猛地抓住了道衍袖口:“签上怎么说?”
道衍缓缓诵道:“龙入深渊,虎归南山。待雪消尽,春满人间。”
朱元璋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眉头微微舒展:“意思是…他会回来?”
道衍没有正面回答:“太上皇智慧如海,洞彻古今,当知世间万物,皆有其时。”
朱元璋沉默良久,点了点头:“那就承大师吉言了。咱回去,好好等着。”
道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太上皇请尽管放心,一切以善护龙体为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朱元璋拄着拐杖转身出了大殿。
蒋瓛已经把马车赶到寺门外台阶下。
朱元璋上了车,在车辕上坐定,忽然道:“老吴,不急回宫,到处转转吧。”
马车出了山门前空地,上了官道。路两边种着垂柳,虽已是八月,叶子还有些绿意。
货郎挑着担子迎面走来,一头是针头线脑,一头是小孩的玩具,泥人、拨浪鼓、纸风车。
朱元璋透过车帘看见那货郎,目光在那串纸风车上停了一瞬。
高煦小时候喜欢纸风车,总是举着满院子跑,跑得满头大汗,风车呼呼转,他咯咯地笑。
马车继续往前,经过一个街口,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
路边摆着一个测字摊,上方悬着一面幌子,写着“刘半仙”三个字,摊前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几枚铜钱,正在给人解卦。
“老先生,贫道这测字,灵得很。一个字,知过去未来,断吉凶祸福。字由心生,心诚则灵。”
朱元璋让马车停了下来,慢慢下了车,拄着拐杖,走到测字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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