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太阳升到了树梢,黑土营工地已经烧开了第一锅水。
三千多人沿河岸一字排开。
伐木的在林子里,挖土的在坡地上,垒墙的在营门两侧,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麻。
斧头凿进木头的“笃、笃”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巨木放倒,“咔嚓”一声闷响像一座塔塌下来,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站在树根旁歇气的人朝旁边努努嘴:
“又一棵。这树长得,比咱们南京城门的柱子还粗。”
旁边的人擦了把汗:
“粗有粗的好。这棵伐下来,做营门横梁。再多伐几棵,连船的甲板都能换。”
河滩上更热闹。挖土的一队人分作两排,铁锹翻飞,刨地基。
土是墨黑墨黑的,黏糊糊的,抓一把能捏成团,拍在地上能摔出印子。
有人挖到一半蹲下去,从土里翻出一块石头,骂了两句,往旁边一扔:
“这地太肥了,连石头都比咱那边的胖。”
旁边的人接话:
“那是。咱们那地方种三年地得歇一年,这地,我看种十年都不带歇的。”
又有人问:
“要是能种十年,你还回南京吗?”
那人愣了一下,咧嘴笑道:
“回啊。种十年地攒够了钱,回南京给儿子娶媳妇去!”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混着铁锹声在河滩上飞。
垒墙的那边更热闹。营门已经立起了两排木架,几十个人齐声喊着:
“嗬——嘿——嗬——嘿——”
合抱粗的圆木往地基上落,“咚”的一声,沉闷结实。
“稳了没有?”
“稳了!”
“好!下一根!”
这时,一个黑脸汉子从营门那头跑过来,浑身都是土,一路穿过人群,引来一片笑骂:
“阿鲁古!你他娘的不干活,瞎跑啥?”
阿鲁古咧嘴一笑:“我去找王爷!他刚才还在这儿扛木头呢!”
“王爷?你往前头看,那不是吗?”
阿鲁古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一下子愣住了。
营门外的河滩空地上,一个人正弯着腰,扛着一根比大腿还粗的圆木,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那人一身腱子肉晒成古铜色,汗水在脊背上淌成一道道亮晶晶的溪流。
圆木压在他肩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步子却很稳,一脚踩下去,地面就是一个深印子。
他走到坡顶,“嘿”了一声,把圆木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又要往林子里走。
阿鲁古追上两步喊:“王爷!王爷!”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被晒得黢黑的脸,眉峰高耸,眼窝深陷,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白牙,不是朱高煦又是谁?
“干什么?”
阿鲁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不认识了似的。
“王爷,你的衣裳呢?”
朱高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衣裳?留在船上呢!”
他扯了扯腰间的草绳,一脸无所谓:“留着回去穿。现在穿烂了,光屁股进南京城吗?哈哈哈……”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人听见了,都跟着笑起来。
阿鲁古也笑了,笑了一阵忽然问道:“王爷,南京…是啥样的?”
朱高煦一愣,随即蹲了下来:“你去过哪?”
阿鲁古道:“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铁岭。”
“铁岭?”朱高煦来了兴致,“铁岭那地方可不小。”
“是不小。”阿鲁古点头,
“城墙有两丈高,城门洞子能赶马车过,街上卖什么的都有。
有一回我跟着头人去送皮货,在铁岭住了三天。我天天在城里走,都没走完。”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怀念:
“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大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铁岭了。”
朱高煦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南京是啥样的?”
阿鲁古摇头。
朱高煦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
“跟你这么说吧,拿铁岭跟南京比,就好比拿你那件兽皮短褂,跟我爷爷的龙袍比。”
阿鲁古眨了眨眼,啧啧两声。
朱高煦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秦淮河,你知道有多宽?比那条河宽一倍还不止。两岸全是楼,三层四层的,晚上灯一挂,把河水都映红了。
船在河里走,歌在楼上唱,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处是黑的。铁岭城墙两丈高?南京城墙八丈高。
铁岭城门洞能赶马车,南京城门洞,并排赶十辆大车绰绰有余。你在铁岭走三天走不完,在南京,你走三十天都走不完。”
阿鲁古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我…能去看看吗?”
“你?你当然能去。“
朱高煦笑了,
“只要咱们能活着回去,我带你去见我爷爷,告诉老头,这是阿鲁古,库页岛上的汉子,是我兄弟!”
这句话说得极平淡,周围几个正在铲土的兵卒,手上动作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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