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马拉山耸立在大陆最东边,山峰终年罩着云,从山脚望上去,只剩一道青黑的影子。
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朝南,背着风,是卡帕克部落大酋长夏季避暑的地方。
卡帕克部落由十来个小部落组成,散居在以卡马拉山为中心的五六百里区域。
山南部落的头人死了,又选出了新头人。
这本不足为奇,在这块化外之地,向来奉行强者为王的准则。
然而这个新头人,却是个海外来客。这在整个卡帕克部落,都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那位送朱高煦草药的老者,名叫苏卡,是山南部落的长老。他第一时间接到了卡帕克大部落大酋长的命令。
每个小部落除了头人,还有长老。他们是部落的。
部落什么时候转场,哪片林子能砍,哪条溪流能下网,哪家和哪家的纠纷怎么断,全是长老拿主意。
头人主外,管征战、管猎获、管部落的脸面。
长老主内,管老人口粮、孩子冬衣、还有盐罐子见底之前,该拿多少兽皮去换。
可这一次,苏卡替部落拿的主意,惊动了整个卡帕克大部落。
来的路上,苏卡就已做好迎接大酋长雷霆之怒的准备。
山洞陈设极简单,靠山壁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榻,雕着奇怪的花纹。
石榻上摆满了各种烤肉和果子,榻边小几上放着几只陶罐,一罐蜂蜜、一罐盐、一罐干果,还有一只纹着云纹的陶碗。
大酋长坐在石榻上,披一件拼皮大氅,领口压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豹牙。
苏卡被领进来,脚踩在最外头那张豹皮上,停了停,才敢往里走。
他在榻前几步跪下行礼,直起身道:大酋长,您找我?
洞里光线昏暗,只点一盏如豆的油灯。
大酋长黑着脸:你从木扎里河,往下走了?
是的。苏卡低下头。
走到冻土滩了?
是的。
见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是的。
大酋长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苏卡身上:我错看你了,你胆子真不小。部族禁令,背出来。
苏卡直着腰,一字一句背出:
禁猎场水源相争,违者偿命;禁结亲不报族中,私通者逐出族谱;
禁械斗伤及妇孺,以命相抵;禁偷窃别族盐铁,违者斩手;
禁纵火烧林,违者挖眼;禁战时私逃,违者斩足;
禁获异邦之物不上缴,违者割耳;禁向异邦泄露猎场水道,违者割舌;
禁触犯山神庙宇,三族连坐;禁族人战死不归本族之林,违者戮尸;
禁背逆之人入卡帕克神庙…
他一路背得极快,直到最后一条,住了口。
大酋长冷冰冰开口:第十九条禁令,被你吃到肚子里去了?
苏卡没有接话,脊背挺得笔直。
苏卡!
大酋长叫了他的名字,
你身为山南长老,知法犯法。头人死在外人手里,你不替他报仇,反倒让那外人骑到头人位子上去了,你就是这样替山南掌舵的?
苏卡咽了咽口水,没有出声。
大酋长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选谁当头人,本座管不了,也懒得管。可你们选个外人,是疯了吗?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苏卡终于开口:
大酋长,山南的头人,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我没想过让那外人当头人,可族人认他,我拦不住,因为他给了他们盐。
那第十九条禁令,是最没用的一条。外人为什么是魔鬼?我看那个外人,比大多数同盟部落的都强。
大酋长,多少代了,山南想吃口咸的,得拿多少兽皮去换?可那外人一来,山南就吃上了盐!这样的人,哪里像魔鬼?
大酋长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外人是魔鬼,不可接触。接触者,山神降怒,黑风蔽日,族灭于地!此禁令不可违背!
苏卡冷笑:
大酋长,您见过山神降怒吗?见过黑风蔽日吗?这条禁令为什么立下来,您自己知道吗?
大酋长盯着他,半晌才道:
我不知道。可这条禁令,不是卡帕克一个部落的事。
你顺着木扎里河往下走,走到大湖边上,那里是图尔特卡人的地盘。
他们有铁,有整片整片的玉米田,一个部落的壮丁,比卡帕克所有部落的人加起来还多。他们守着这条禁令。
你翻过雪山往南,库斯科河谷住着印加人。他们修路、砌石,他们的王号令数百个部落,也守着这条禁令。
你再往西越过草原,到特斯科科湖畔,那是阿兹特克人的城邦。十个卡帕克部落,都抵不过他们一个小城。阿兹特克人也守着这条禁令。
这整片大陆,多少部族,几家最大的帝国,都守着同一条禁令——
海那头来的人,是魔鬼,会给整个大陆带来灭顶之灾,不许碰!
这不是我卡帕克一家的忌讳,是整片大陆的铁律。
谁破了,谁就是整个大陆的仇人。我的话,你听明白了?
苏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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