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一场小雨刚过,北平城官道两旁杨柳青青。
旧元大内的回廊下,几只燕子绕梁扑了几圈,又落到檐角上,梳理羽毛。
朱允熥正伏在案前,批一份关于顺天府屯田的折子。窗外阳光温煦,廊下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签押房的门被叩了三下,书吏捧着一只竹筒,大步走到案前,双手递上:
殿下,库页岛来的急递,走的是军驿快马,说是魏王殿下遣人送回的。
朱允熥一时没听清。库页岛来的?魏王殿下?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地站了起来,劈手夺过信筒,哆嗦着拆开。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字大的大,小的小。
允熥,我活着回来了,开了一片新地,有十个南直隶那么大,人口么,也就三十几万。玉米、红薯、土豆种子全都带回来了,船队累瘫了,库页岛上休整一个月,就驾船回来。
朱允熥把这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朱高煦的音容笑貌。
天授十二年正月,高煦离开南京,前往库页岛。他和高炽把他送上船。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杳无音讯。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高煦那小子,是不是把命丢在海上,连一块木板都没能漂回来。
探索新大陆,不可预知的危险太多,死于海上的风浪、冰川,或者死于陆上的气候、猛兽、土着。
可朱高煦偏偏活着回来了。不光活着,还带回了玉米、红薯、土豆的种子。
有了这些种子,东北、西北的苦寒贫瘠之地,就有了生命,有了活力。
朱允熥捏着那张信纸,心跳如鼓,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澎湃的心潮才稍稍平复。
怪不得今儿的天这么晴。原来老天爷也知道替人高兴。
他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目光落在书吏身上:送信的人呢?
回殿下,正在前院候着,一路从库页岛赶过来,走了二十来天。
带他进来。朱允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片刻后,一个黑脸汉子大步走进来,抱拳一礼:标下魏王帐下百户赵大成,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朱允熥上下打量他,魏王可好?
赵大成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回殿下,王爷好得很。能吃能睡,一天恨不能走八十里地。去年秋天在那边还抓了两头大熊,回营炖了,够三千人吃两顿。
朱允熥嘴角动了动,又问:张玉呢?
张将军也好。赵大成说,就是惦记着回来。临出发那几天,天天在船头站着,朝西边望。
他还活着?朱允熥声音有些发紧。
活着,好端端活着。赵大成答得干脆,王爷这回来信,就是让标下先送个信儿,好叫太子放心。
朱允熥垂着眼,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朝门外唤了一声:去,把张辅叫来。
张辅来得很快,脚步急促,进门便施礼:殿下,您找我?
你父亲有消息了。朱允熥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他已经到了库页岛,跟着魏王,人好好的……
张辅身形猛地一僵,双目圆睁,呼吸急促。他失声大叫,殿下,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朱允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张辅接过来,抓信的手背青筋直冒,手指微微发颤,将信捂在胸口,压抑地痛哭。
朱允熥没有催他,等那抽噎声慢慢低下去,才看向赵大成:你给我说说,那片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赵大成挠了挠头:回殿下……标下……标下嘴笨,说不好。
他搓了搓粗砺的手掌,就是……地特别肥,黑油油的。树特别大。雨特别多,蚊子特别肥……
朱允熥从张辅手中抽回那封信,问道:你们到了那儿,跟那些部族往来,他们有没有生过大病?
赵大成脸上的笑淡了些:生过大病。标下到那地方没几个月,头一把就跟卡帕克族接上了头。
卡帕克是那一带有名的大族,跟魏王打了一仗,投了魏王。
后来,图尔特卡人那边的八个部族,又合起来打我们,要把我们赶到大海里去。
魏王带着我们,混战了三天三夜,人头乌泱乌泱的,打得很凶。咱们这边不到五千人,对面八个部族加起来,得二三万。
朱允熥急问:后来呢?
赵大成停了好一会儿,后来……后来就出怪事了。仗打到第三天,双方的战士,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拨一拨地发起高热来。
头天还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烧得人事不知,躺在战场上说胡话,连刀都拎不起来对砍,连动弹也动弹不了。
卡帕克这边的土人倒了,图尔特卡那八个部族也倒了,独独咱们大明的将士,跟没事人似的。
整片战场,成片成片的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站都站不起来。
张辅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满是惊讶。
赵大成舔了舔嘴唇,声音放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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