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站在四五步外,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雪白的须发,胸中巨浪翻滚。
当初允熥说极东有片大陆,他疾言厉色,骂那孩子胡思乱想,瞎搞蛮干。
可如今,高煦真的凯旋归来了。解缙翻阅古籍,考据出殷商遗民大举东迁,演化成鞨靺、肃慎等族,或许就是极东土人的先祖。
高煦积十年之功,摸到了那块地方,证明允熥所言不虚。这一切像是在做梦,朱标想信,却不敢信,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几度想上前告诉父亲这个天大的喜讯,到底又强自按捺住了。
蝉声歇过一阵,又续了上来。朱元璋含糊问了一句:是谁来了?
朱标尽量将声音压得平直:爹,是儿臣。
朱元璋睁开双眼,慢慢坐正了些:什么事?天不黑就往咱这儿跑。
朱标把信摊到父亲面前,一字一字道:爹,高煦有消息了,人已经到了库页岛。
“啊?你说啥?”朱元璋睡意瞬间全没了,双目圆睁,定定地看着儿子:高煦回来了,他好好的?
好好的,能吃能睡。朱标笑道,允熥信上说,他还开拓了一片新地,有十个南直隶那么大!
十个南直隶?朱元璋失声叫道,那是多大一片地方?
朱标把早已理好的话,一字一字说了出去:
回来报信的人讲,那片土地沃野千里,有城池,有田亩,有市井。九大部来归,高煦手下,男女老幼怕有几十万。
他还从那边带回了玉米、红薯、土豆的种子,说是能种在苦寒之地,让百姓吃饱饭。
朱元璋目瞪口呆,回头看了看吴谨言:老吴,你也活了几十岁了,你信这是真的么?
吴谨言笑道:太上皇莫不是喜糊涂了,魏王亲眼所见,太子白纸黑字写着,这还有假?十个南直隶,我的天啦!这是又造了一个大明!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
朱元璋重重拧了拧大腿,一阵痛意袭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笑哈哈道:
咱当了一辈子皇帝,头一回听说,海那头还有个这么大地方!咱自认见多识广,其实是夜郎自大。
朱标笑道:这样的事,实在匪夷所思。不单父皇想不到,满朝文武谁想得到?太子的信在武英殿传了一遍,这会正议论得热火朝天呢!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个副将,叫什么来着?
朱标答道:叫张玉。原是燕王府里千户,后来调到耽罗,在济熿手下任参将,后又升库页都司指挥。高煦去往极东,张玉出力甚大。
朱元璋点了点头:张玉实心任事,立了这件奇功,当有封侯之赏。你去办。
儿臣记下了。朱标往前又凑了半步,允熥的信里,还着重提了几样东西,儿臣想,这才是最要紧的。
什么?
就是儿臣方才说的玉米、红薯、土豆。这三样宝贝,不择地而长,耐旱耐寒。
东北、西北、中原、西南,乃至西域、南洋,凡苦寒瘠薄之地,都可推广栽种,产量惊人。
他说,三十年后,普天之下,再不会有饥馑之苦。
朱元璋用力攥紧手里那封信,又慢慢松开,先是茫然,再是怔忡,一股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上来。
再不会有饥馑之苦。
他喃喃道,眼里泛起水光。
咱打小忍饥挨饿,爹娘兄嫂饿毙殆尽。咱做了皇帝,年年愁的,还是田里收成不敷吃嚼。
高煦跟允熥那两混小子,憋了十几年,给咱憋了招大的。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拍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朱标何尝不是这么想的,看着父亲笑。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民有足食,世无饥馑,古之圣王亦不能为也,却要在允熥和文堃手上达成。
父子俩良久对坐,朱元璋问道:高煦什么时候能回来?
朱标笑道:允熥信上说,船队已在库页岛休整了些时日,说不定这几天就该到南京了。
让他快点。朱元璋道,咱恨不能一爪子,把那浑小子抓到跟前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嚷嚷声:太上皇!太上皇!听闻魏王载宝还朝,臣等道喜来啦!
三个白发老头,抱坛的抱坛,提烧鸡的提烧鸡,笑呵呵闯了进来,正是郭英、谢成、耿炳文。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你们三个老东西,消息倒灵通!咱正想去叫你们,你们先打上门来了。
郭英放下酒坛,红光满面:可不是么,臣等一大把年纪,还能亲逢这等盛事,可真是不虚此生!
几个老人围着桌子坐下,你一盅我一盏,说着极东的大熊、巨树、老朱家出了个蛮王,笑声一阵接一阵荡出暖阁。
朱元璋笑得最响,喝得却不多,时不时偏过头,往远处看一眼,又偏回来。
暮色渐渐深了,酒坛见了底,三个老臣告退。
朱元璋独自坐在廊下,自言自语:大报恩寺那和尚说,龙入深渊,虎归南山。待雪消尽,春满人间。还真被他言中了。
吴谨言躬身道:目下有儿,儿入目中,太上皇天天想着能见着孙子,自然就见着啦,这就叫做心诚则灵。太上皇,您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可以搁下了,不用再日夜悬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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