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耽罗,海风里都带着咸腥和果香。
镇远号在港外泊下,船板放稳,朱高煦一步跨上码头,抬头看见岸上那排人,先是一愣。
朱济熿穿着一身松垮的青绸衫子,摇着把蒲扇,身后一溜儿女,大大小小站了一排。
最小的那个还挂在奶娘怀里,咧嘴冲他笑,露出一口还在长的小米牙。
济熿!朱高煦叫了一声。
高煦!济熿应了一声,随即眼圈一红,声音都变了调,我以为你早死了呢!没想到你还活着!上月我还给你烧过纸钱来着!
他作势就要扑上来哭。
朱高煦那点重逢的感动,当即被烧纸钱三个字浇灭,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济熿领子,把他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捶。
你这夯货!朱高煦一边捶一边骂,你咒你哥死?烧纸钱?你烧得倒是勤快!
哎哟!哎哟!哥,我错了!济熿抱着头满地躲,你三年信都不来一封,我当你不在了呢!我这不也是惦记你,怕你在那边没钱花嘛?
惦记我?惦记我你给我烧纸钱?!
周围亲卫、书吏、极东来的酋长长老,一个个看得发愣。
头一回踏上大明地界的极东人,瞪着眼看着大王把一个汉人压在码头青石上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去拉。
济熿被捶得衣襟歪斜,腮帮子火辣辣的,呸呸吐掉嘴里的草末子,抹了把脸,忽然就不闹了。
他看着高煦颧骨高耸的脸,你还活着,真好。
朱高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废话。我还能死在外头?
济熿的王府不大,胜在齐整。院子里种着石榴、枣树,墙根下晾着鱼干,廊下拴着一条大黄狗,见生人进门,呜了两声,被济熿一脚踹开。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下人端上酒菜。济熿给高煦斟了一碗,往他面前一推:
尝尝,耽罗的好酒。你在海上漂了三年,怕是连口热的都没喝过。
高煦接过来,仰头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还行。
济熿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说说吧。你跑那鬼地方去了,到底见着啥了?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朱高煦放下碗,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
你是没见着。那地界,那个肥!土是黑的,油汪汪的。树,那么粗!他张开两臂一比,四五个人都抱不过来。
停停停,济熿听得直摆手,你说的那是地,人呐?那儿有人没有?
高煦一拍桌子,我跟你说,那儿的土人,起先还想跟我动手。我一铳下去,当场撂倒两个带头的。你猜怎么着?全跪了!连夜抬着我当大王!
当真?济熿半信半疑,上下打量他,就你这副德行,能当大王?
怎么不能!高煦瞪眼,我现在手下几十万人。你信不信,你要是跟我走一趟,也能混个蛮王当当?
我可不去。济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这儿有酒有肉有儿女,你那儿有熊有林有野人。我疯了,跟你去那种地方受苦?
你怎么就没出息成这样?高煦拍着桌子,你在耽罗当土皇帝,就不觉得憋得慌?男儿在世,不闯出点名堂来,白活这一场!
你闯你的名堂。济熿往后一靠,优哉游哉,我就在这儿,守着这院子,看看海,逗逗孩子,这辈子就挺美。
废物!高煦指着他鼻子,你他娘的就是个废物!白瞎了你这一身本事!
济熿面不改色:我乐意废物,你管得着吗?我可告诉你,李芳远拼了老命巴结,我这儿美姬都得论斤称,你倒好,在外头野了三四年,连蛋都没下一颗。
高煦梗着脖子回嘴道:废物点心,你别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济熿哈哈大笑,一挥手,来人!来人!把那几个叫过来,叫魏王殿下开开眼!
不多时,廊下鱼贯进来一排女子,个个如水葱般。济熿得意地一招手:
你看看,八个!八个!我来了耽罗这些年,别的不说,孩子是真生了不少。你算算,光这一院子的儿女,够不够再开一个府?
高煦看着那满屋子莺莺燕燕,又看看济熿那张得意的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就是来享福的!
济熿一摊手:那可不。我享我的福,你立你的功。咱俩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碍着谁。
次日天没亮,朱高煦就把济熿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走!跟我回南京!他大马金刀坐在床沿,你都在耽罗窝了好几年了,也该回去见见爷爷了。
济熿头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我不走,我这儿挺好的……
高煦揪着被角就往外拽,你在这儿当土皇帝,见天抱孩子。爷爷年纪大了,你这当孙子的,不回去露个脸,像话吗?
济熿将褥子裹得严严实实,翻了个身:我回去,我那八个…
你那八个小老婆,带着!你那九个孩子,也带着!高煦一嗓子堵了回去,一条船装不下,就装两条。
济熿叹了口气,慢吞吞爬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嘟囔:我好好的安乐日子,硬让你给搅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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