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二章 你们有怨气吧?(1 / 1)

又是两天后。

乾清宫偏殿内,烛火通明。

几张黄花梨木的大椅已经摆放整齐,案几上设着几副精致的杯箸。

王承恩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御膳端上桌案。

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绍兴花雕的醇香,与精致菜肴的香气纠缠在一起。

朱敛此时已经换下了一身累人的龙袍,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显得颇为随性。

他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殿门的方向。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细微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军人特有的步伐,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拘谨。

“皇上,袁崇焕、满桂、侯世禄三位将军到了。”

王承恩快步走到朱敛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朱敛微微点头,将酒杯放回案几上。

“传他们进来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传袁崇焕、满桂、侯世禄晋见。”

王承恩扯起尖细的嗓子,向着殿外高声宣唱。

殿门被缓缓推开。

袁崇焕走在最前面,他低着头,神色显得有些木讷,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满桂紧随其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粗壮的脖颈微微紧绷着。

侯世禄走在最后,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

进入大殿后,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碰撞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

“臣袁崇焕,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满桂,参见陛下。”

“臣侯世禄,参见陛下。”

三人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静静地打量着他们。

这三位,都是大明不可多得的悍将,在辽东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

然而,在刚刚过去的朝会大封赏中,他们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洪承畴成了首相,徐光启成了尚书,卢象升和孙传庭更是执掌了新军大权。

而他们这三个真正流过血、拼过命的军功之臣,却连半点升迁的影子都没见着。

不仅如此,他们辛辛苦苦带出来的老兵,还被朱敛一股脑地抽调进了第一集团军。

现在的他们,手里几乎没有了直属的兵力,成了名副其实的闲散将领。

朱敛看着他们,心中对他们的想法了如指掌。

“都起来吧,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朱敛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谢陛下。”

三人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坐吧,都坐。”

朱敛指了指下方的三张大椅。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袁崇焕带头,小心翼翼地半挨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都绷得极紧,仿佛屁股下面坐着的不是椅子,而是烧红的铁板。

王承恩亲自走下御阶,为三人斟满了御酒。

酒香四溢,但三人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朱敛端起酒杯,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位爱卿,这些日子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朱敛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回陛下,臣等一切皆好,谢陛下挂念。”

袁崇焕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

“是吗?”

朱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怎么听说,满桂你前天在府里,喝醉了酒,还把府里的下人打了?”

朱敛的目光突然转向满桂。

满桂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急忙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臣该死,臣那日只是喝多了猫尿,一时失态,绝无他意!”

满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全在皇帝的眼线监视之下。

侯世禄也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袁崇焕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满桂,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朕今天找你们来,不是来治你们罪的。”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满桂坐下。

满桂有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朱敛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朕今天索性把话跟你们挑明了。”

朱敛放下酒杯,目光如电,在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心里,是不是对朕有怨言?”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王承恩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袁崇焕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满桂和侯世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念头!”

袁崇焕急忙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虽然克制,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惶恐。

“不敢,那就是有,只是不敢说罢了。”

朱敛淡淡地说道。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卢象升、孙传庭,这两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人,如今一个成了第二集团军总指挥,一个成了督军政委,风光无限。”

“洪承畴,以前不过是陕西的一个侍郎,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内阁首相。”

“而你们,在辽东跟后金鞑子拼死拼命,袁崇焕你更是守住了宁远、锦州,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可到头来,朕不仅没有给你们升官,反而把你们手里的兵都给夺了,编进了第一集团军。”

“你们现在,手底下连个百人队都没有,成了光杆司令。”

朱敛一字一顿地把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委屈和怨气,毫无保留地揭露了出来。

满桂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侯世禄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袁崇焕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辩解。

因为皇帝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们是人,不是圣人。

看着那些资历不如自己、功劳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加官进爵,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敛看着沉默的三人,笑了起来。

“朕就喜欢你们这种老实样子,不虚伪。”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下来。

“朕今天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要是你们,朕也得在心里骂娘。”

听到皇帝居然连“骂娘”这种粗口都说出来了,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你们觉得,朕是个任人唯亲、赏罚不公的昏君吗?”

朱敛站在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袁崇焕急忙低下头。

“陛下圣明,臣等绝无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