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御驾死战(1 / 1)

“往后退,退半步。”

喷出火舌的橹车前口,硬生生把话尾堵回喉咙里。

霰弹贴着甲板扫过去,前排明军连盾带人翻进血水里,铁砂打碎皮肉,旁边的木柱溅的一片湿红。

几粒铁砂擦过郑芝龙肩头,甲片掀掉半块,身子被带的偏了偏。

“退什么啊退。”

后槽牙咬的咯咯响,血沫从唇缝挤出。他抬刀指着前头骂:“都他娘打到这份上了,你退给谁看?”

这三辆橹车露脸,甲板上的活路立刻窄了。

前头炮口发红,后头火苗顺着油污乱窜。

真让对面再装一轮霰弹?这块甲板上的人怕是全要被犁干净。

王承恩在侧舷边急的嘴皮干裂,刚要催快船顶上,海面忽然传来闷响,连脚下的船板都跟着震了下。

宝船到了。

大船歪着船首,借着潮头和侧风,一寸寸往旗舰身上贴。

冲劲虽在,船身却早不听舵令,只能斜着往敌舰侧面死死压过去。

朱敛立在艉楼,血龙袍披在肩上。

军医抱着药箱,手背被雨淋的发青。

他嗓子发抖:“皇上……皇上不能再站这儿了。伤口吃不住啊。”

指尖摸到那面九旒龙旗,朱敛抬臂推开军医。

旗杆沉的压手,黄绫被雨水泡透。海风猛一扯,旗面拍在掌心,震的骨头发麻。

他拖着步子挪到艉楼护栏前。右臂攒足力气,硬生生把旗杆插进护栏缝里。

龙旗立起的那一刻,宝船上的喊杀声陡然断了一拍。

那面湿透的大旗,一下把整艘船散掉的胆气扯回甲板。

“皇上还在。”

不知谁嗓子先裂了,喊声带着血腥气冲出炮烟。

更多声音从炮位和船帮边钻出来。雨水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皇上还在船上。”

“给老子顶住。谁退谁没种。”

“炮手装药,都别磨蹭。”

听见艉楼这边起声,王承恩刚迈下舷梯,抬头望去,手里的令旗险些滑落。

松平信纲也看见了那面龙旗。

烟火和血水隔在旗舰船楼底下的中间。他望着插在宝船前头的龙旗,湿透的旗面被海风扯的笔直。

嘴唇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松平信纲心里门儿清,朱敛借的是什么势。

借军胆,借人心,也是把自己那条命摆上去了。

散在边角的明军,硬是被这面旗重新拽回厮杀里。

“把重炮调过来。”

松平信纲开口时,喉管里带着铁腥味:“瞄准那面旗……给我往死里打。”

“是。”

炮手刚要调转炮位,宝船侧面的西港重炮抢出火星。

三发炮弹接连砸上前甲板。橹车旁边的铁甲板被震的卷边,木头渣子带着铁钉,全溅进火油里。

借着这点喘气的空当,郑芝龙扑到橹车侧面,一刀砍进转轴。

“把这破烂玩意儿给老子掀翻。”

明军水兵咬牙死扛发力,长钩探进车底。铁甲橹车被一点点撬歪,炮口当啷砸在甲板上。

火药桶从车腹滚出,火线贴着车轮缝往下钻。

近卫急着冲上来补位。从血水里爬到橹车跟前的,是一个断腿的明军百户。

左腿已经没影了,木刺扎透右腿。他怀里抱着捆炸药包,胳膊上的血把麻布全染透。

看见那捆炸药包,郑芝龙嗓子当场劈了:“回来。你特么赶紧滚回来。”

百户没回头。

声音被炮烟呛的发哑,他冲身后的弟兄喊:“给老子挡一会儿。就挡一会儿。”

两个明军水兵扑过去护住他,肩膀死顶着刀口。甲片被两把倭刀劈碎,血顺着胳膊往甲板上淌。

百户把炸药包死死塞进橹车履带底下,火折子擦过引线,细火顺着麻线往上爬。

火星亮起,他死死抱住炸药包,整个人缩进车底。

铁甲履带往前碾过,正正压在那捆炸药包上。

转瞬间,火光从车底喷出。

底盘被火力掀上半空,厚铁板翻起半截。甲板裂缝张开,整辆炮车一头栽进去。

偏了准头的佛郎机轻炮打出一发霰弹,轰断船楼梁柱。木屑和瓦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百户滚进车底的瞬间。郑芝龙眼眶被烟熏的通红,死盯了片刻,转头破口大骂。

“都他娘别傻站着。顺着这口子……给我杀。”

他提刀冲上炮位,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滴落。一刀劈下,另一架橹车上的炮手全被挑下甲板。

宝船艉楼这边,朱敛胸口起伏的厉害,手掌死死攥着旗杆,半点没松开。

指尖刚碰到龙袍,军医手背便挨了一巴掌,他本想伸手去扶。

“别碰朕。”

带着血味,几个字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海风卷着火星掠过艉楼,头顶龙旗被吹的猎猎作响。

前头旗舰已经残破不堪,半截船楼烧着大火。松平信纲脸色惨白,刀柄上的雨水被他攥的往下滴落。

这条旗舰迟早会被明军撕开。

再拖下去,真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松平信纲没后撤半步。

转身冲副将吼,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底舱里的黑箱,全特么给我抬上来。”

副将当场傻眼:“殿下,那可是压箱底的雷火库啊。”

眼珠里满是血丝,松平信纲死死盯住副将:“我说……把黑箱抬上来。”

副将刚一回身,宝船那边忽然传来巨响。

那动静压根不是炮声。

是宝船撞过来了。

失去舵令的巨船借着潮水贴上旗舰侧舷。船身挨住的那一刻,整条旗舰都被撞的往里倾斜。

甲板上的散火四处乱窜,几个日军水兵脚底打滑,翻过船帮砸进海里。

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郑芝龙咧嘴露出一口红牙:“撞的好啊。”

朱敛抬起眼皮,望着两艘船卡死在一起的舷墙。

黑箱只要一开,两边谁也别想留活口。

哪里还有退路?棋走到这一步,早被血水冲没影了。

抓紧旗杆,朱敛张嘴喊人。

“郑芝龙。”

“在。”

“上去……把那只点火的手砍下来。”

满口血牙在烟火里发红,郑芝龙回头。

“俺这就去办了。”

松平信纲就在前头,他直接照着那边杀过去。

船楼下,黑箱已经被几个日军抬到炮位旁。

箱盖掀开条缝,火绳露在外头。

就差那一口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