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立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把陆之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当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呀。
那时候的陆同志,意气风发,书生意气,站在台上发言,条理清晰,一表人才。如今嘛.........”
许国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短促而轻蔑:“看样子,现在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混得很不错嘛。”
他语气里的讥讽,丝毫不加掩饰,像是明晃晃地把一把刀拍在桌子上。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哪里是夸人混得好,分明是在骂陆之野变得庸俗市侩,从京大的高材生沦落成了一个暴发户。
跟在许国立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有人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的地砖。
赵一昇的面色很沉,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群人直奔机场,下了飞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杀到陆之野的公司,他也是在别处视察时,匆匆得了消息,甚至都来不及派人通知陆之野一声。
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的时候,这群人已经在这边坐定了,把会议室的椅子都坐满了。
赵一昇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路上车开得飞快,就想看看这老狐狸究竟想做什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国立这趟来,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视察,而是来者不善,是来挑刺找茬的,恐怕还想从中挑出陆之野的错处。
此时听到许国立明里暗里的讥讽,再看看跟在许国立身边、神色各异的众人!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有的面露忧色,各怀鬼胎.........
赵一昇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在场的人当中,很多人都对郑老和陆之野的关系有所耳闻。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早在京市的时候,郑老就对陆之野青眼有加,多次在公开场合提携过这个年轻人。
大家都知道,郑老对陆之野很是看重,不是那种泛泛的欣赏,而是实打实地当作改革开放的先锋军在栽培。
之前陆之野作为代表去参与那场至关重要的谈判时,也是郑老顶着压力,力排众议,亲自举荐的。
现如今许国立当众说这话!
说陆之野当年如何如何“一表人才”,如今却变得“混得很不错”.........
那不是在打陆之野的脸,那是在打郑老的脸。
不是明摆着在说郑老的眼光不好、看错了人吗?把一个好好的大学生,看成了一个暴发户?
这话要是传回京市,传到郑老的耳朵里,那可就不仅仅是几句风凉话了。
而陆之野听了这话,倒也不恼。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稳稳当当地挂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他没有急着辩驳,也没有露出半点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过身,朝身后伸出手。
施国庆一直站在陆之野身侧,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心里全是汗。
看到陆之野的手势,他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怀里抱着的那一摞厚厚的档案袋递了过来。
陆之野接过档案袋,掂了掂,又放到桌面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时隔多年,人总是要变的。
咱们改变不了社会,只能顺应潮流。许同志您说,是不是呀?”
他的目光和许国立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一个带着虚伪的笑意,一个藏着冰冷的审视。
“就比如说现在........”陆之野伸手指了指窗外,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远处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塔吊的臂架,在天空中缓缓转动:“之前有多少人不看好改革开放这个计划?
那个时候,反对的声音可是一浪高过一浪,多少人在会上拍桌子,说这是‘开倒车’,说这是‘资本主义复辟’。”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的脸色变了。
“可现如今,通过招商引资这种方式发展经济,鹏城的经济直接拔地而起。
这才几年的功夫,原来那个小渔村,现在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地盖,码头上天天有货轮进进出出。”
陆之野笑了笑,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又坦然的手势:“这不也是时代在变化吗?谁能想到呢?
当年反对得最凶的那些人,如今不也得承认,这条路走对了吗?”
陆之野的话,看似在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人探讨天气。
可实际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实打实地打了许国立的脸。
赵一昇在一旁听着,差点没忍住叫了一声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杯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陆之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想当初推行改革开放这个计划的时候,阻力有多大,在场的人哪个不清楚?
那时候高层开会,从早上吵到晚上,又从晚上吵到天亮,桌子拍得震天响,茶杯都摔碎了好几个。
反对的人乌泱泱一大片,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顾虑,有人说是方向问题,有人说是原则问题,说到底,谁也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而许国立所在的政派,就是反对派中的主力之一。
许国立这几年一直在推行发展,这个不假,他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但他推行的发展模式,一直都是中规中矩、四平八稳的那一套——靠人工大规模地制造产品,什么纺织、什么日用品,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外拉,然后以低价卖给国外,用来换取宝贵的外汇。
在当时看来,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毕竟华国别的不多,就是人口众多。
人多,劳动力就多,成本就低。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也就让那些外国人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华国的人工成本低,劳动力低廉,就是个给全世界打工的廉价工厂。
后来,改革开放的政策被提出来,那相当于一下子跨了很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