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一里把脸埋在竖起的课本后面。
只露出半截刘海和一双正在高速运转脑内小剧场的眼睛。
她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在做这件事。
国语老师点名的时候她举手举得比蚊子振翅还轻微,数学老师叫人上黑板做题的时候她的后背几乎要贴到椅背上。
体育老师宣布结束乐队进了前进摇滚音乐节的时候,她差点整个人滑到课桌底下。
幸好那个时候全班的注意力都在喜多身上。
「JRF。日本摇滚音乐节。最顶尖的赛事。
连Raise A Suilen想要登上去都得提前一年递交申请资料外加chu2亲自飞去主办方那边谈场地谈档期谈设备清单。
怎么可能轮到我们。
这种以讹传讹的速度简直比凉前辈偷吃我便当里的炸鸡块还快!
体育老师说是前进,教务主任说是夏日摇滚节,国语老师直接跳到了JRF。
下一次是不是校长要过来恭喜我们上了红白歌会?
然后在说我们乐队去蒙特利尔杀穿了古典赛事?不对这个好像真的有。
这已经不是传话游戏了,这是传话恐怖袭击。」
她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喜多郁代坐在教室另一端的靠窗位置,被大概五六个女生围在中间。
喜多的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明亮笑容,正在对每一个过来恭喜她的人说:
“谢谢”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其实还没有正式确定”。
她的声音还是很亮,但是绝对有憋笑和硬撑在里面。
「喜多也很难受。
她不能直接说老师你搞错了,因为那样会让体育老师下不来台。
她也不能跟着一起高兴,因为那是假的。
她只能站在那里,笑着,一遍一遍地道谢,每一句道谢都让那个谣言变得更真一点。
现充的烦恼和我的烦恼完全不在一个次元,但现充也会被这种过度期待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我过去说一句喜多你别在意.......
不对,不是做不到。
是我不敢。因为我一走过去,那些围着喜多的人就会注意到我。
然后她们会说‘啊是后什么同学来着’,然后我就要面对和喜多一样的问题。然后我就会石化。
然后喜多还得反过来照顾我。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走过去。」
她的脑内小剧场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全新的分支剧情。
自己站在喜多身边被一群现充包围,嘴唇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喜多不得不替她打圆场说“波奇酱有点不舒服我先带她去医务室”。
然后两个人逃出教室,喜多为了照顾她错过了课间和朋友们交流的机会,而她则因为又一次给别人添了麻烦而在厕所隔间里缩成一团。
这个剧情真实到她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喜多从人群中脱身出来,走到后藤一里的课桌前。
“波奇酱。午休的时候去天台吧。”
“……嗯。”
九月的风正好从远处的山脊线那边吹过来。
喜多靠在铁丝网围栏上,把手里那罐已经捂热的草莓牛奶放在脚边,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波奇酱。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什么。”
后藤一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到快要被风吃掉。她的后背贴在围栏上,双手抱着膝盖,姿势像是一只被放在高处不敢动的猫。
“今天放学后陪我去繁星一趟。”
“我想把这件事当面跟虹夏和凉前辈说清楚。”
“如果真的有误会,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想办法。”
“我一个人扛不住。”
“……好。”
后藤一里说。
然后她补了一句。
“我会陪你去的。”
“...我....我们一起。”
“谢谢你,波奇酱。你是个好人。”
午休的钟声在远处响起。
后藤一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根通红。
她在心里用很大声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大到如果她有喜多的勇气,大概会直接从楼顶喊给全世界听。但她没有,所以那句话只在她的脑内剧场里炸成了一朵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烟花。
「我终于——终于——终于主动做了一件对别人有用的事情。
不是被虹夏从墙角挖出来,不是被诚酱用烤肠哄出来,不是被喜多从隔间里捞出来。
不对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下午还要上课。」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打断了后藤一里的脑内剧场。
她从膝盖里抬起脸,喜多已经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后藤一里犹豫了好一阵,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下午的课比上午更难熬。
后藤一里发现自己的存在感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完全归零。
社会课老师在点名的时候居然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姓氏后藤,不是后森也不是后井。
那种被叫到名字的时候,确认了自己确实存在于此地的微妙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安心的复杂感觉。
她没有真的丸辣。因为社会课老师并没有叫她回答问题。他只是在点名之后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讲课。那一瞬间,后藤一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与此同时,喜多郁代正在另一个小组里,被社会课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自然流畅,声音清晰明亮,回答准确无误。社会课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喜多同学一如既往地优秀”。喜多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交际花的交际圈子里面还带着老师吗?
这还是太过于的超模了。
后藤一里还是觉得喜多郁代有点超模了。
这种情况对于她来说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喜多郁代可以轻轻松松的做到。
这本身就是某些人才能的底线,即使这些才能可能会有不少的副作用和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但是也依旧是不得了的才能就是了。
至少对于后藤一里来说,如果她的社交不会那么偏科的话一定是一个很舒服的故事。
但是现在后藤一里没有办法完全克服自己的困难。
毕竟就算是能够在结束乐队之前走出小小的一部,也并不代表可以在所有的人面前都可以淡定自若。
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需要她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