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铸铁炉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木柴末端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弹到炉门的铁栅栏上，明灭了一下就熄了。

挡风篷布被南冰洋的风从外面拍打着，隔了布料和钢架之后传进来的声音像是一只巨兽在远方缓慢呼吸。

极光从帐篷顶部的透明窗格里倾泻下来，正从深紫色渐渐过渡成一种近似于海水浅层的蓝绿色。

弦卷心坐在炉火正对面，怀里抱着那个极光形状的抱枕。

她看着围坐成一圈的众人，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是在确认每一张脸上的表情。

她看到凉靠着椅背，手指在倍大提琴的琴颈上轻轻滑动，像是在用触觉记住那根弦的走向。

看到虹夏正在帮花音重新系围巾。

花音刚才进门的时候围巾被风吹歪了，她自己没注意到，虹夏用鼓手特有的精准节奏帮她调正了，看到喜多正在低头看手机备忘录，屏幕的光映出她下半张脸，嘴角有半个因为想到了什么旋律而微微翘起的弧度。

看到波奇缩在折叠椅最边缘，怀里的木吉他比她还宽一圈，她的脸从琴颈后面探出来，目光追着那片极光，像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照片之外的东西。

然后弦卷心开口了。

“要不就在这里开live吧？”

她很自然的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之后随口说出来的语气。

但帐篷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凉的手指停在琴弦上。虹夏的手停在围巾的末端。喜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波奇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楚。

Chu2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电磁风暴关机了。

“等等，乐器还没有——”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弦卷心的笑容打断了。

“已经有贝斯了。”

她的目光落在凉身上。凉的手指还停在那根琴弦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了。她顺着弦卷心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倍大提琴，然后又抬起头。

“剩下的我们直接用声乐来试试？”

山田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目光从琴颈上抬起来，落在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深绿色极光上。

炉火在她黄绿色的眼瞳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一次终于可以让我听清楚贝斯的声音了吗？”

她的声音在温暖的帐篷里转了一圈，落进炉火细碎的噼啪声里，被闷闷地消化掉了。

旁边正在调整防寒服拉链的奥泽美咲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她把拉链拉到顶，然后开口。

“米歇尔有搭载相关模块的。大家乐队常用的BGM都有。”

凉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然后那半寸又弹了回来。

她抱紧那把倍大提琴的琴颈，像是一种极其珍视的姿态。

“不。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贝斯机会。”

“这把倍大提琴就是我的贝斯。”

“它是弦乐器。它有低音。它也能弹根音。它的声音不会被吉他盖过去。”

“它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发声就在这座岛上。”

“我要用它。”

“如果不能用她的话！！！！”

虹夏的手从花音的围巾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凉，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凉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倍大提琴。

比凉坐着的时候还高出一截的深棕色琴身靠在椅子扶手上，四根琴弦在炉火中泛着暗哑的光。然后她开口了。

“凉。别这样啊。”

“这个倍低音提琴太重了，没有办法切腹的。”

凉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抱着倍大提琴的琴颈，把下巴搁在琴头的侧面，姿态和语气都平静如常。

“如果切腹的话，贝斯的声音就能被听到了。”

“因为所有人都只能听到我的惨叫。”

“没有人会注意到贝斯是不是跑调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喜多从旁边探过身子来，她的手机备忘录还亮着。她看着凉和虹夏之间的那段对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无意识的，大概是在心里已经给这个瞬间配上了一段旋律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无论如何先夸了再说”的轻快。

“就算是这样又哭又闹的前辈，也别有一番韵味啊。”

凉转过头看着她。喜多的笑容灿烂到能在炉火的光里单独成像。凉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琴头上。

“……我还是想用这把贝斯。”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一点低不是气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触碰到了之后，本能的收拢。

松原花音坐在离炉火最远的折叠椅上，刚才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进椅面中央，避免碰到旁边那把正在调试的吉他。她听到弦卷心的提议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我好像应该说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的状态，直到喜多那句“又哭又闹的前辈”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本能地、完全不受控制地发出了那个声音。

“呜诶诶诶诶诶诶？”

然后她捂住嘴。然后她的脸在炉火的光里红了一个色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用气声补了一句：“......不是说前辈，是说大家......用声乐的话......我也可以唱一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吃掉。但帐篷里好几个人都听到了。弦卷心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的耳朵当然不会真的动，但她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更深了一些，深到像是某种“果然大家都会加入进来”的满意。

弦卷心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帐篷的防潮垫上，金发在转身的时候被炉火的光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缘。她走到帐篷中央，那里刚好有一块被炉火和极光同时照亮的圆形区域。

“那就先从vo.开始吧。”

“LaLaLaLaLaL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