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井水越来越冷,季凛的手被冻得越来越厉害。
那天温景然推开后院木门的时候正是午后刚过,天灰蒙蒙的,细碎的雪粒子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他远远就看到季凛蹲在井边的木盆前面,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冻得发红发紫的小臂,手指浸在冰水里搓着那件厚重的冬衣,指尖被泡得像皱缩的姜块,指甲边缘发白。
季夫人裹着那件狐裘披风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热茶,嘴里说着什么“府里养你这么大也不指望你回报多少,洗几件衣服就这副样子”之类的话,语调不高不低,像在跟旁人闲聊一样稀松平常。
温景然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唤季凛的名字,也没有站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回应。
他径直穿过后院窄窄的过道走到井边,在季凛那方木盆前面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廊下坐着的季夫人。
他站得不算直,肩线微微松着,那张脸依然是温和的、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圆润轮廓,但他抬起眼来看着季夫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颜色换了——像一面被磨过千百遍的铜镜,表面光滑温润,底下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的影子来。
“季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后院的砖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温家今日设宴,我与小凛有约在先。此人我先带走了,改日再向夫人请罪。”
“此人”两个字他咬得轻,像随口带过去的,可“有约在先”放重了半拍。
季夫人的茶杯停在唇边没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续上了,连连摆手,挤出两分恰到好处的客气:“温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个庶子罢了,哪值得您亲自来领,您这样尊贵的人……”
温景然没有接她的话。
他已经蹲下来了,把季凛那只还泡在冰水里的手从木盆里捞出来。
季凛的手冷得像被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指节僵硬弯曲着,被他握住的时候甚至没有知觉。
温景然的掌心是暖的,温度从他贴着的那一片皮肤慢慢渗过去,像冬天烧得刚好的炭火从炉膛里透出来的那种缓而持续的暖意。
他把季凛的两只手都从水里拿出来了,握在自己两掌之间拢着,低头往那四根并在一起的手指上呵了一口气。
白雾从他唇间散出来,落在季凛的指节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就被冷风吹散,他又呵了第二口、第三口,连着好几次,嘴唇离季凛的手指很近,近到呼吸带出来的热气能把那截皮肤微微焐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季凛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被温景然的掌心包着,仰着头看他。
冰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粒一粒深色的圆点。
风从廊下灌过来,把他额前湿了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但他忽然不觉得那么冷了。
温景然的手掌很大,从他手指到手腕都被妥帖地裹着,指尖的冷意在一口一口的呵气里慢慢退下去,换上来的是那片被焐热了的、贴着皮肉的暖。
季凛感觉到自己麻木的指尖渐渐恢复了知觉,先是针扎一样的细密刺痛,然后变成一种钝钝的、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覆着的感觉。
他的鼻尖又开始发酸了,比上回看到栗子糕那次更重,像有一整团被揉皱了的纸巾堵在鼻腔后面,酸得他眼眶发胀。
“阿兄……”他的声音哑哑的,从冻得发白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很小,只有温景然能听见,“我好痛……不想待在这里了……”
温景然低着头,还在揉搓他的手指。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动作没有停,把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都细细地揉了一遍,像在解一段被冻得打了结的细绳,不急不躁的。
“小凛,”温景然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缓,像怕那些话太重了会把面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压垮一样,“你再等等。等我长大,等你及冠,我就带你回家。”
他松开季凛的手,把那件浅青色的厚外袍脱下来,裹在季凛身上。
袍子太大了,下摆拖到地上,把季凛整个人罩在一层带着温景然体温的布料里。
那件袍子上有晒过阳光的味道、有墨砚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干净的中衣上残留的皂角清香。
季凛被那层暖意裹着,觉得浑身的冷从手脚开始一点一点退潮,他被那件袍子和温景然扶着他肩膀的力道带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后院那道木门,走进了巷子里正在飘落的细雪中。
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树冠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是灰扑扑的、被光打薄了的颜色。
温景然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挡在他脸侧,把飘向他的雪粒隔开。
两个人挨着走得很近,窄巷里只容得下他们并肩的身影,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绵密的声响。
季凛裹在那件青色外袍里,侧头看了一眼温景然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的睫毛和发顶,被他的体温融化成极细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一点朦胧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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