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溪县令李巡的车驾到了柳源山下。
他没有带仪仗,只乘一辆青帷马车,随行不过二十余名衙役书办,轻装简从,像个下乡收粮的寻常官吏。
赵锋依旧是那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可一入营门,赵六便发现这李县令步履沉稳,目光清亮,没有半点文弱之气。
程峰伤重,无法起身相迎,只让人把中帐收拾干净,摆了两把椅子。
李巡进帐时,程峰正靠坐在软榻上,左肋裹着白布,右手吊在胸前。
大黑盘在榻后,蛇首低垂,金瞳半睁,见有生人进来,尾巴轻轻一扫,把地上的凳子拨得转了个圈。
李巡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条巨蛇身上,又缓缓移开,拱手道:“程义士,本官来得冒昧,扰你养伤了。”
程峰微微欠身,牵扯肋下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李大人亲临,程某失礼。请坐。”
李巡在椅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石桥,双河、松岭、柳源四县红莲教为祸多日,朝廷早有耳闻,却因山高路远,始终难以清剿。
程义士以乡勇民团之力,连破四县分坛,斩护教法王厉千山,此功上报州府,州府必当嘉奖。”
没人提那个差点被红莲教攻破的连山府的情况,
但是该上报,就得上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程峰:“只是程义士既非官身,又无军籍,这功劳若按实报上去,朝廷反倒难办。”
程峰笑了,牵动唇角血迹:“李大人不必为难。程某本就不求官身。
这功劳,尽可算在李大人治下,剿匪安民,主持有方。”
李巡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伤重,不宜多虑。
这些事,我先与你的副手谈。”
程峰点头:“卫庄在双河筑路,我已派人去请。明日便到。”
李巡没有在营中多留,很快便转到后山临时官署歇下。
程峰让赵六亲带二十人护卫,又让人把营外俘虏看管得更严些,不得出半点差错。
第二日中午,卫庄到了。
他满身灰土,裤脚上还沾着泥浆,显然是从双河工地直接赶来。
进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李巡,而是先到程峰帐中。
见程峰脸色虽白,但精神尚可,这才松了口气。
“伤得重?”卫庄问。
“死不了。”程峰道,“李巡在等着。你去见他,谈什么心里有数?”
卫庄点头:“来前我让人把五县粮仓、道路、户口全查了一遍。
他要功绩,可以给足。
我们要的,是兵权、路权、商路。一样都不能少。”
程峰看了看他:“李巡我看着人不错,也懂分寸,不是红莲教那些草包。该给的,他会给的”
卫庄咧嘴一笑:“你之前说过,枪杆子里出权利,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四个县都是咱们拼下来的,他还想摘桃子?”
接下来半日,卫庄与李巡在偏帐中密谈,除记录文书的两个书办外,无人在场。
谈了什么,没人敢问。
只知道卫庄出来时,脚步轻快,李巡出帐时,面色也平静如常。
当夜,卫庄再到程峰帐中,把一卷纸递过去:“妥了。”
程峰单手展开,是五县局势的整理。石桥、双河、松岭、柳源,加上原来早已被洪门暗中经营的清溪,
五县兵权——准确地说,
是各县练勇、巡防队、城防丁壮——全由洪门统一调度。
对外称“五县联防团”,卫庄任总教头。
李巡则领“剿匪安民”首功,由他上报州府,请功升迁,同时拨下一批粮饷,用作联防团的开销。
“这李巡不简单。”程峰看完,低声道。
“是个明白人。”卫庄道,“他知道红莲教一灭,这五县没有一支站得住的武力,不出半年还会生乱。
与其让我们散在各县各自为政,
不如给个名头,攥成一股。他占官面,我们占实权。”
“商路呢?”程峰问。
“洪门的铺子可以进这五县,不抽过路税,官道两边让出三十步,方便建茶寮、粮栈、车马店。”卫庄道,“但李巡加了一条,所有铺面每年交一笔‘联防费’充公。算下来,不多,只当是买个合法身份。”
程峰点头:“这没什么不好。他也要对上面有交代。能出正规文书,比什么都强。”
半个月后,李巡带着剿匪捷报离开清溪,赴州府述职。
两个月后,升任连山府同知,仍兼管清溪等五县联防事宜。
而卫庄没有耽搁,趁着五县联防团的名义,开始大规模征发民夫,修建五县之间的官道。
与官府修路不同,洪门修路给粮给钱,从不白征百姓。
消息一传开,不少流民和闲汉主动投来。
官道上推车如龙,打石声、号子声日夜不绝。
从石桥到双河,从双河到松岭,从松岭到柳源,再到小苍,五条主道同时动工。
石板铺心,碎石垫底,边沟夯实,每隔十里设茶亭,二十里设车马铺,三十里设粮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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