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虚子站在谢府门前的青砖地面上,靴底自气机消散后便未动过,不向前也不往后,像是已无需再以脚步确认什么。
面前,张晏如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肩头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指节滴落在青砖上。
她早已站不起来,却仍端着一家主母的气度,面色无惧,也不见半分苍白,只有平静。
定虚子低头看着张晏如,目光从她伤口处移开,然后又落回至她脸上。
终于,张宴如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移开,只平静地盯着定虚子,似是仍在等他先开口。
定虚子沉默了片刻,将拂尘换到左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谢夫人,贫道承诺,今日只取剑,不伤任何人性命。剑一到手,贫道转身便走,你看这样可好?”
张晏如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肩上的那只手,指尖早已被鲜血染透,正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只用所剩不多的气力,把想说的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我虽一介妇道人家,却也知礼仪廉耻。那孩子师尊与我有旧,走之前曾将他托付于我,我自然护他周全,这是义。”
她顿了顿,不知事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竟带上了淡淡笑意:“我谢府自先皇时便伫立在此,四十余年过去,从未有人敢强闯。若今日我让你进去了,又将我夫君谢竹的脸面置于何地?”
“今日你镇魔殿要进,明日佛门圣宗也要进,他日,这谢府岂不是人人可欺?我夫君谢竹虽不在了,那我便是谢府的主人,自当守好这道门。”
“固而今日,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阁下便休想从我这里过去!除非,你杀了我。”
定虚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张晏如说话时声调没有起伏,也无任何情绪外露,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出那份心意已决的分量——
今日她已心存死志,任自己说破嘴皮也是无用。
不过想想也是,昔年张晏如与谢竹并肩撑起这座府邸,自谢竹失踪后,谢府便常年闭门,她也深居简出,鲜少现身。
此番决意,恐非一时冲动,而是积压已久的念头。
可正是这份决绝,却让定虚子犯了难。
张晏如的身份摆在这里,前兵马大元帅谢竹的正妻!
如今谢竹虽不在,但余威犹存,兵家旧部仍在,若张晏如出事,道门必惹麻烦。
可要是不杀她,那两柄剑便取不回来。
虽然在他的威压之下,姜云升那小子将寸步难行,但再这样耗下去,方才出手的动静,迟早要引来他人。
他镇魔殿虽不惧任何人,但流言蜚语往往比刀剑更毒。
而今道门初入世,声望未复,若在此时传出他们趁谢竹不在,登门欺凌孤儿寡母的消息,日后还如何招揽人心?又该如何吸纳新血?
定虚子眼神微沉,沉默了一瞬,掌教那道令在耳边又响了一遍:不惜一切代价,带回二剑!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张晏如身上,那层犹豫渐渐敛去,像是终于把某道门槛踩实了。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比方才更沉,像是把最后一点气力也压进了这一句里:“谢夫人,贫道再问你一次,今日,你退,还是不退?”
张晏如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像是那个答案已在唇边放了很久,只等他来问,“不退!”
定虚子没有再说下去,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万魔伏元诀》的气机从他体内漫出来,像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人从内里推开。
那气机既不张扬也不刺眼,只带着沉沉的质地,从他掌心落下。
张晏如抬起双臂,在身前交错,气机在掌缘凝成一堵薄墙,与定虚子的掌力正面相接。
两股气机相撞时未发出明显声响,像两块不同质地的石头叠放在一处,各自的重量在接触面上反复寻找着平衡点。
片刻后,那堵薄墙开始出现细微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顺着张晏如掌缘的轮廓一路渗透进去,她手腕处的衣料被气劲压出几道细密褶皱,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收紧。
定虚子没有停手,在薄墙尚在开裂时便收了左掌,又顺势拍出第二掌。
这一掌落得更快,在张晏如还未将那道裂纹修补好时便已落在同一处。
她的重心向后滑了半寸,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正用脊背承受着某种持续下压的力量。
那些裂纹继续延伸,穿过第二层拦截,在第三道屏障合拢之前,一道余劲顺着张晏如没能完全收住的防御边缘滑了进去,落在她右肩上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张晏如的身体向后倾斜了一下,她单手撑地稳住重心,没有完全倒下去,但呼吸在那一瞬像是被什么力道压住了一下,停顿一拍,又恢复了,比方才轻了一些,也浅了一些。
她的嘴唇颜色又淡了几分。
定虚子看着她,手仍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急着补上第三掌,目光在张晏如肩头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平淡开口:“谢夫人,你若再不让开,明年的今日,贫道会来此地探望你的。”
说出这句话后,他所有的耐心瞬间消磨,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了,倘若张晏入的回答依旧是个“不”字,便休怪他无情了。
可张晏如依旧没有答话,按在肩上的手没有挪开,也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扶正,像一根被压弯却未折断的竹节正在一节一节地回直。
就在她刚刚坐直,想要回话的那一刻,她身后的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平不淡却字字分明——
“且慢动手,今日我若交出此剑,真人可会就此离去?”
张晏如脸色一僵,转身望去,却见姜云升已从谢府内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