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旧都残垣指皇陵(1 / 1)

天未大亮,平伯便叩响了姜云升的房门。

窗外灰蓝未褪,檐角穿过的风带着凉意,拂上面颊如一层湿薄的纱。

姜云升拉开门时,平伯已退后半步,微弓着背立在廊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曦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公子,夫人已在东厅候着了。”老仆嗓音沙哑,说罢侧身引路,步履轻缓地沿回廊前行。

姜云升拢了拢衣袍,跟了上去。

路过萧若宛房门时,门已开了半扇,她正临窗束发,见他经过便点了下头,目光里有询问之意。

姜云升朝东厅方向示意,她搁下梳子,起身跟了出来。

二人随平伯穿过回廊,东院花厅门已敞开,妇人端坐紫檀长案后,手边搁一盏热茶,垂目望着案上那枝梅。

此刻花已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干立于青瓷瓶中,倒也有一种洗练的好看。

妇人抬眼见姜云升进来,未作寒暄,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落座。

姜云升依言坐下,萧若宛立于身侧,平伯退至厅外廊下拢袖而立。

“昨日你说了想找什么”,妇人端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今日,我不急着告诉你那账本的下落,倒想先问问你。”

她望着姜云升,目光清定如昨:“眼下这天下局势,你心里可有一本账?”

姜云升沉默了一息,脑中迅速梳理着近几月间中州各方传来的消息——

如今他已执掌镇远司,虽是残部,但消息脉络却未曾断绝。

那些战报、暗报、密报,零零碎碎拼在一处,大致也能描出眼前这盘棋的轮廓。

“回前辈”,姜云升开口,语速不疾不缓,“眼下局面,说来倒也分明,最大的两股,一在西南,一在江州。”

“宣王三月前破蜀,蜀地十九城尽入其手,至此西面门户已通。他手底多是养精蓄锐的私兵,战力不弱,又有蜀中粮秣为依托,此后进可攻退可守,根基已成。”

“明友诚盘踞江州,此人虽是盐贩出身,但这两年暗中收拢不少散勇,虽不似宣王那般锋芒毕露,却胜在底盘扎实。手下谋士频出,再加上江州水网纵横,以临江为天险,易守难攻。他要铁了心要守,十年八年的未必打得进去。”

妇人微微颔首:“继续。”

姜云升顿了一下,微侧身望了望身后的萧若宛,见她轻轻点头,便继续道:

幽州有天策府坐镇,这些年虽要抵御凉戎,不声不响,但天策府的底蕴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小觑。东海有时远守着,听说妖族近来动静不小,时远的人已被拖在海线上,怕是腾不出手来管中州之事。”

他说到这里顿住,眉心微蹙,可最麻烦的,不在这些。

“在何处?”

“西北!”姜云升抬起眼,“大元近年厉兵秣马,西北却已无堪用的守将,怕是挡不住铁骑南下。”

“若大元当真南下,那不管宣王与明友诚在中州打成什么结果,都会被一脚碾碎。到那时,中州这盘棋,便不是谁输谁赢的事了。”

他说完便住了口。

妇人未急着评断,又端起茶盏慢慢呷了几口,似在品那茶汤底里的余味,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目光从姜云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几株老松上。

“你倒是个有心的”,她说,“能把这些线头理得这般清楚,不算糊涂。可你方才说的,都是面上的东西。”

姜云升眉头微动:“面上的?”

“宣王、明友诚、天策府、时远、妖族、大元,”妇人一条条数过来,声气平平的,“这些人眼下的境况,谁不知道?可你唯独漏了一样。”

什么?

你自己。

姜云升怔住了。

妇人别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不冷不热,却像要穿透皮肉瞧见底下的骨头:

“你方才说的,桩桩件件都是旁人的势、旁人的局。宣王有宣王的算盘,明友诚有明友诚的棋盘,天策府守在东北不动,时远钉在东海不走,大元想着南下——那你呢?你把自己置在何处了?”

姜云升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妇人没等他回答,只摆了摆手:“罢了,这些话日后你自个儿慢慢琢磨。今日叫你来,便是要告知你旧账本的下落。”

她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抚了抚那枯梅的枝干,指尖在干裂的树皮上停了片刻。

“你想寻前齐留下的那些势力,”她语气平静:“光靠打听没用,那些人都藏了三百年,若能在街巷间问出来,早被人连根刨尽了。你须得去一个地方,才能拿到那本账本的门匙。”

“何处?”

妇人回过头,目光平平地望住他。

奉天。

姜云升眉心一跳。

奉天,他记得这个地方,当初还在抚远寨时,便是被镇远司的人召去奉天城,见了梁帝,修复了星宫,这才走上了今日这条道路。

可自梁帝与妖皇一战后,奉天便失了往日气象,这座大梁之都,一夜之间沦为焦土。

如今诸侯并起,旧都早已被人淡忘,旁人提起时,只会想起一片荒草没膝的废墟。

“可奉天城已经废了。”姜云升眉头一皱。

“我知道”,妇人轻笑道:“城是废了,但陵可没废。”

姜云升瞳孔骤然一缩:“皇陵?”

“大梁历代帝王的陵寝都在奉天北郊,那是那座城里唯一从未被掘开过的地方,当年太祖入城,头一件事便是修皇陵,遣兵看守,不准人靠近。”

“大梁正式立国后,更在皇陵外围布下禁制,靠近者皆以谋逆论处。三百年来,这地方反倒成了奉天城最牢靠的所在。”

妇人转回身,坐回主位,端起那半凉的茶又呷了一口。

“你要的东西,不在活人手里。活人靠不住,活人的嘴会变,可陵寝里头记着的,千百年也不会变。”

姜云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躬身长揖:“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这就动身。”

他转身欲走,萧若宛却已往前迈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可她刚踏出那一步,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

萧丫头,你且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