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绪的屋子在村边更里一点,离主道隔着一段窄土路。玲华跟着她走过去,脚底草叶还带着潮意。屋门很低,门框被摸得发亮。阿绪推门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屋里却空着,只有淡淡的烟灰味挤出来。
玲华跨过门槛。门内是夯土的土间,竹篮、木桶和柴火靠墙堆着,整齐而简单。再往里地面抬高,铺着旧草席,角落的火塘里还留着一点暗红。她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是怕打扰,而是那种无形的规矩,让人不自觉收敛起来。
阿绪把洗衣篮放到墙角,手指在裙摆上抹了抹水,像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才转身对玲华说:「坐吧,你先坐。」她没再用“异津神大人”的称呼,像在努力把距离拉近,又像怕那几个字一出口,屋里就会变冷。
玲华点了点头,在草席边坐下。
阿绪翻开一只木箱,从底下摸出两枚用叶片裹着的饭团,递到玲华面前:「家里暂时只有这个,没有咸菜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怕客套会显得更寒酸。
玲华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米粒有些干,盐味淡淡的,混着柴火薰过的气息,谈不上香,却很实在。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饿——胃里没有那种催促的空鸣,可身体还是像某个旧习惯被按下了按钮:该吃,就吃。她把第一枚吃完,又吃了第二枚,动作不快也不慢,像在确认“我仍然知道怎么做一个人”。
奇怪的是,饭团吞下去以后,身体并没有出现明确的“回暖”或“恢复”。
玲华的意识里甚至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她现在不吃,会怎样?她很快把这个想法压下去。
她落到这里的第一刻起,就已经不对劲了。身体变得巨大,像失控一样;还能化成那种黑雾般的形态;眼睛也变成了那种幽暗的紫色——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偏离她原本的“人”。她无法判断,是自己发生了改变,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在扭曲她。
难道自己真的是阿绪口中的妖?又或是‘异津神‘?
她不想给自己更多证据,证明自己已经远离“人类”这条轨道。
阿绪见她吃完,才把火拨得更匀,像终于能开口谈正事了。
玲华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抬眼看她,声音压得直接:「你刚才在路上说的,这里在发生什么事?」她停了一下,又补得更清楚些,「你说天守、光正、还有红什么……他们在打仗?」
阿绪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看了看火塘,声音压低了些:「外面的人都这么叫,叫大妖怪之战。」
她又接着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更平稳了一点:「是红怨。已经打了好几年了。我们这个村子在天守比较安全的位置,倒是一直没怎么被波及……还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打到这边来。」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想什么,眉头轻轻皱起:「不过前两个月……确实有人说,在附近见到过无心妖。」
玲华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大妖怪之战。
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故事,像夸张的传言,可阿绪的语气里没有讲故事的轻松,只有“这事已经压到我们头上”的沉。
阿绪继续道:「天守的人,说红怨那边妖祟横行。光正的人,说要护人间秩序。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词,只知道两边都要粮,都要人。」她顿了顿,目光在玲华斗笠边缘停了半息,又避开,「你问为什么打……我们这种人,哪知道为什么。知道也没用。」
玲华听见“要人”两个字,喉咙里像塞了什么。她忽然想起东京的新闻里那些“征调”“动员”的词,想起镜头里整齐的队列与被迫签字的手。她把情绪压下去,又问:「所以——天守和光正,是人类的国家?」
阿绪点头:「嗯。」她似乎想说得更准确,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词,「光正跟我们一样都是人类的领土。」
「那红怨呢?」玲华追问。
阿绪的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像一提起这个名字,皮肤就会发凉:「红怨是妖的地界。」她吐出那两个字后,像又想把它们吞回去,「村里老人说,那边的头领是红怨妖后。她是……异津神。」
玲华的眼神微微一动:「妖后?」
阿绪像被针扎了一下,急忙抬眼看她,又迅速把视线落回火塘:「妖后就是——」她卡了一瞬,仿佛怕解释得太具体会招来灾,又仿佛怕不解释会惹玲华不快,最后只说成一种传言口吻,「就是能压住众妖的那个。像山一样大,像夜一样黑。听说她开口,所有的妖就得臣服。」
玲华没有插话。她注意到阿绪说这些时,肩膀一直是紧绷的,像在屋内说话也必须维持随时逃跑的姿势。
那种紧绷让玲华忽然意识到:对阿绪来说,红怨妖后不是“远方的危险”,而是“压在世界边界的重量”。哪怕隔着千里,那重量也会透过故事落到村民的梦里。
阿绪像在给自己的恐惧找出口,讲得更像乡野故事:「还有人说,看见过她的人——没有能活着走出来。不是被杀,也是被吓死。那种存在……不是我们能直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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