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午后阳光正好落在巷口,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门槛上剪下来,一长一短,贴着青石板往前延伸。
老主教走在前面半步,以利亚跟在后面,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小风筝,绳子是爷爷牵着的那只手。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被太阳晒过之后发酵出来的暖意。走了十几步,以利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爷爷,其实咱们俩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主教没有接话。他的步伐节奏没变,但牵着以利亚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以利亚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说一些他已经想了很久、只是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话。
“我也怀疑过爷爷你是不是个阴谋家、野心家,背地里搞着一些我不知道的勾当。但是从事实看来,你的确不是搞这一套的人。所以按理说,你是能安下心来过日子的。”
以利亚抬起头,看着爷爷的侧脸。阳光照在老主教的白发上,那些头发已经很稀了,风一吹就能看到底下泛红的头皮。
“那些埋在史书里的东西,要不然就随它去吧。咱们安心过咱们的日子,躲起来,颐养天年不好吗?”
以利亚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个普通人,估计能陪你个七八十年不是问题。到时候如果我有孩子,你就有其他孙子了,也还能陪你。还有你孙子的孙子,以及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他们都会陪着您。”
以利亚停住了脚步。老主教也跟着停住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路边一棵不知名植物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不然……”以利亚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要不然咱们就别投了。”
老主教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以利亚没有看他。孩子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小撮瘦巴巴的草,绿得发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舍不得爷爷?”老主教问。
以利亚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动,然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控制不住。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不是那种慢慢红眼眶、慢慢蓄泪的过程,而是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后面突然决了堤。
“怕爷爷会死?”老主教又问。
以利亚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呜~”
然后他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紧牙关、拼命忍着、却还是从齿缝间泄出来的、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他的脸皱成一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小树苗。
“你是我爷爷。我不要爷爷死。”
以利亚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老主教的心口上。
老主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半侧着身,一只手被孙子攥着,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双握了一辈子笔、翻了一辈子经卷的手,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却又怕自己的力道太大,会碰坏了什么。
最后他还是把手放下了。落在孙子的头顶上,另一只手则是轻轻的给孙子擦拭泪珠。
“别哭,别哭。爷爷不会有事。”
以利亚还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爷爷的手背上,砸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皮肤上。
“你不了解路明非。”老主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笃定到不像是在安慰人,“爷爷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在以利亚头顶轻轻地、缓缓地抚着,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那颗小脑袋有多宽,像在确认这个被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回来的孩子,此刻就在他身边,好好的,活着,会哭,会怕,会舍不得。
“爷爷还得活着给你做靠山呢。那些恶奴还没给你买,小姑娘还没让你调戏,爷爷怎么能有事?”
以利亚抽噎着,从爷爷的手掌下抬起脸,那张小脸已经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看着爷爷,爷爷正低着头看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他的样子。
老主教弯下腰,把脸凑到孙子面前,近到以利亚能看清他眼角那些密密麻麻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旧书和檀香的气息。老人抬起右手,伸出小指。
“爷爷发誓。爷爷不会有事。”
以利亚看着那根小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孩子的指头细细的,老人指头粗粗的,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一把锁被轻轻扣上了。
“爷爷要说话算话,要不然我一个人活着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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