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手重新搭上了源稚女的肩膀。这一次不是做戏,不是试探。
是说开了之后、彼此知道对方是谁的人之后——才会有的坦荡的。
他的手从源稚女的肩头滑到后颈,又从前胸搭回肩膀,最后稳稳地落在那片被夜风吹凉的和服面料上。
源稚女没有躲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沈夜的手臂落得更舒服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揽着,像两根被风吹弯了却还连在一起的竹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院门走去。灯笼的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融成了一道。
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源稚女的耳朵能捕捉到那层细微的振动:“唉,稚女君,咱们都是一伙的。既然说开了,你配合配合。”
“我们尊主,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夫。我们不想失去君主,我想你也不想失去妹夫。蛇岐八家也不想失去这么一位大姑爷吧。”
源稚女点了点头。他的步伐没有停顿,目光落在前方被灯笼照亮的那一小片青石板上。
“首先,我没有试探。我之前的确不知道。那对爷孙——那个很年轻的主教——他是个龙王。我也是从他们的对话中,以及他故人的身份,得知到他的龙王身份。而我之前也不确定你们是路鸣泽的人。”
源稚女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沈夜一眼,“你设身处地想一想,换做是你在我的这个位置——会不会通知你们这群盟友?”
沈夜,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很多东西,有理解,有歉意,有“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同理心。
源稚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我会配合好你们的。”
“好。”沈夜的脸重新变得松弛。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不再那么聚焦,嘴角微微歪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靠在源稚女身上。
那股消失了的酒意,忽然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浓,更真,像是被藏进柜子里的酒坛被人重新抱了出来,拍开了泥封。
“稚女君——”沈夜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了,每个字之间都黏黏糊糊的,像是蘸了糖浆,“我们务必再喝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源稚女伸手扶住他,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又包容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所有看到的人相信——这位年轻的代理大家长,正在照顾一个真的喝多了的盟友。
“好的,沈君。”源稚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院墙内外的人都能听到,“神社里有几坛上好的清酒。今晚我们一边赏月,一边喝。”
“赏月”这个词落地的时候,天上的云刚好散开了一条缝,露出半轮不算圆满但足够明亮的月亮。
夜风从远处的山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初秋特有的、微微发凉的湿润。院墙外,粟家的小队队长无声地挥了挥手,400多号人重新融入了夜色中。
源稚女带着沈夜穿过回廊,拐进内院的时候,院里的景象和两分钟前没什么区别——主教还跪在地上,双手箍着路明非的左腿,脸埋在膝盖附近,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不如刚才洪亮了,但还在坚持。
以利亚跪在爷爷旁边,两只手抱着路明非的右腿,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嚎,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路明非站在中间,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懵逼进化到了另一个阶段——不耐烦。
非常不耐烦。
那种“你们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的不耐烦写在眉头上,刻在嘴角边,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他甚至不再试图安慰了,也不试图捂嘴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两根藤蔓缠住的树,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墙上方的夜空,仿佛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路明非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嫌弃。不是对主教和以利亚本人的嫌弃,是对“被人抱着腿哭”这件事本身的嫌弃。就像一个正常人蹲在路边等红灯,忽然被一个陌生人冲过来抱住腿说“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你谁啊松手”。
绘梨衣站在他身侧,手还掐在他腰侧,但力道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足了。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掐了这么久,手酸了。
沈夜一进院子,就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路明非的位置,绘梨衣的位置,主教和以利亚的位置,其他家主的位置,——所有信息在他脑中自动排列,像一副被洗乱的牌,他在零点几秒内就理清了顺序。
路明非离主教太近了。那个龙王抱着他的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如果主教想要对路明非不利,在这个距离上,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需要过去。不能引起怀疑,不能让那个龙王察觉到任何敌意,不能破坏源稚女刚建立起来的脆弱默契。
于是他脚下一滑。
那一下滑得极其自然,不是刻意的踉跄,是那种“石板上长了青苔我没看见”的、让任何人都不会起疑的、恰如其分的失足。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一只被风吹翻了的纸鸢。源稚女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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