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虺骨沼泽(1 / 1)

伏魔劲再次灌进降妖杖,这次他没有正面砸——正面砸会被尾巴挡住。

他绕到水虺侧面,降妖杖从下往上挑,杖头击中水虺尾巴根部靠近肛门的位置。

那是鱼类的弱点所在,沙僧在流沙河里吃了八百年生鱼,知道鱼类的死穴在哪。

伏魔劲通过杖头灌进去,水虺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被砸了,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尾巴根沿着脊椎一直窜到了后脑勺,震得它整个身体都在发麻。

它盘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受伤的皮膜暴露了出来。

沙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左手的横刀脱手飞出,刀刃在空中旋转着扎进了左侧皮膜的根部。

两侧皮膜都被扎穿,水虺的嘶叫从尖锐变成了沙哑,身体开始在礁石上剧烈地翻滚,尾巴乱扫,把周围几块礁石抽得碎石飞溅。

沙僧退了两步,站在一块较高的礁石上,看着水虺在下面翻滚。

他没有急着上去补刀——受伤的野兽最危险,他在取经路上见过太多次了。

大师兄每次打完妖怪都会说一句话——“别急着上去踩,先看它有没有装死。”水虺滚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力度越来越弱,最后盘在一块礁石下面不动了。

尾巴还在轻轻抽搐,两侧皮膜的伤口里淌出一种深绿色的黏液,跟海水混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沙僧等它尾巴也不动了,才从礁石上跳下来,走过去把插在皮膜上的横刀拔出来,在海水里涮了涮刀刃上的黏液。

他用水虺脖子上的皮膜割下来一块,揣在怀里——这是交任务的凭证,马天君看到这个才会在任务文书上盖章。

他又在水虺的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它确实死透了,然后把降妖杖扛回肩上,转身朝渔村的方向走去。

走出礁石滩的时候,他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

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把远处渔村那些矮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沾的水虺腥味吹散了一些,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还是一股腥味,回去得洗。

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个女娃娃正蹲在晒渔网的空地上用贝壳在沙地上画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沙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扔了贝壳就跑过来。

沙僧怕自己身上沾的水虺血吓到她,往后退了一步,但女娃娃根本不在乎,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朝他笑。

“光头伯伯回来了!”

那个年轻渔妇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沙僧完好无损地站在村口,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极度紧绷的状态忽然松了下来,眼窝里蓄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滚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脸一边往屋里喊:“爹——爹!那个师父回来了!他没事!”

老渔民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鱼汤。

他看到沙僧,放下碗快步走过来,拉起沙僧的手用力握了握,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除掉了?”

“除掉了。”沙僧把怀里那块水虺皮膜掏出来放在地上,“以后不会有了。

水虺是独居的,这一带应该就这一条。”

老渔民低头看着那块还在微微抽搐的皮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屋里喊:“把网收起来!明天出海!”

沙僧被他拉着手拖进了屋里。

渔村的村民们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干贝炖的汤、咸鱼蒸的饭、用海菜和虾皮烙的饼。

沙僧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食物,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贫僧不——”他刚想说“贫僧不吃荤”,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在取经路上当了十四年和尚,靠着化斋和干粮活过来的。

但师父在的时候,偶尔遇到穷苦人家硬要布施一些鱼汤肉饭,师父也会接下,吃完之后念一段经回向给施主。

师父说布施是施主的心意,拒绝心意比拒绝食物更伤人心。

沙僧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

那个女娃娃坐在他对面,两条腿在板凳下面晃来晃去,看着沙僧吃饭的样子咯咯地笑。

沙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贫僧脸上沾了东西?”

女娃娃摇摇头,还是笑。

年轻渔妇在旁边替沙僧盛了一碗汤,轻声说:“师父别见怪。

这孩子生下来就没笑过这么多。

她爹去年出海遇了风浪,再也没回来。

这大半年,今天是她第一次笑。”

沙僧端着汤碗,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干贝和葱花。

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粗糙的皮肤蒸得微微发红。

他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然后做了一件他以前在取经路上从来没做过的事——他从念珠上摘下一颗最小的珠子,穿在女娃娃手腕上系的红绳上。

念珠是紫檀木的,在佛前供过,不值钱,但有佛气。

“保平安。”沙僧说。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说完这两个字就又端起碗来继续喝汤了。

女娃娃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念珠,又抬头看了看沙僧,然后把戴着念珠的手举到娘亲面前晃了晃。

年轻渔妇看着那颗紫檀念珠,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伸手在沙僧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但沙僧感觉到了那个分量——跟大师兄打完妖怪之后拍他肩膀的分量一样,跟二师兄把最后一块饼掰一半给他的分量一样,跟师父每次包扎完伤员之后对他说“悟净做事稳当”的分量一样。

他在渔村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起来给老渔夫换了一次药,伤口没有再发黑,新肉开始往外长了。

老渔夫醒过来,看着沙僧坐在床边给自己换药,用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在沙僧手臂上按了一下。

“师父,你救了我的命。”

“是佛祖救的。”沙僧把纱布绑好,站起来扛起降妖杖,“贫僧只是递了块布。”

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大镜子,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纹理,沙僧走过沙滩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一串又深又宽的脚印。

女娃娃和年轻渔妇睡在屋里还没醒,老渔民倒是起来了,站在村口目送他走。

“师父,有空来吃鱼。”老渔民说。

沙僧回头朝老渔民挥了挥手,然后扛着降妖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去一里多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渔村女娃娃画在沙地上的画。

他昨天走的时候弯腰把那片沙子上的贝壳捡起来了,贝壳底下压着那幅画。

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的光头,一个矮的小人,中间那个梳着辫子的是她自己。

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条鱼上面。

画得很丑,头发像一堆乱草,手指头有长有短,但每个人脸上都画了一个弯弯的向上的弧线。

沙僧把贝壳小心地包在帕子里,放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东天营已经是当天傍晚。

校场上新兵们在跑圈,高林站在边上拿着名册在点名,看到沙僧从云岛码头走过来,把名册往腋下一夹就跑过来了。

他绕着沙僧转了一圈,先检查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又凑近了闻了闻,皱起鼻子说:“沙师兄,你这一身水虺血的味道能熏死一队天兵。

赢了?”

“赢了。”沙僧把水虺的皮膜和任务文书一起递给高林,“帮贫僧交到教官厅。

贫僧先去洗个澡。”

高林接过皮膜,在手里掂了掂。

水虺的皮膜是他见过的东西里最轻的材质之一——比蝉翼还薄,比丝绸还滑,但韧性极强,天兵营的制式横刀都很难一刀捅穿。

他用手指在皮膜上弹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沙僧,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亮光。

“沙师兄,你一个人斩了一条水虺。

用的是什么战术?”

“把它引上岸,先破防,找弱点,控制距离,不贪刀。”沙僧说,把降妖杖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用手搓着杖杆上的腥泥,“还有一件事——水虺的弱点在尾巴根。”

高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名册背面飞快地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

马天君说过,老兵的经验比教材值钱。

沙僧在水虺身上换来的这几句话,以后可能会在某个天兵面对另一条水虺的时候救他一条命。

沙僧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教官厅见了马天君。

马天君正在批文书,看到沙僧进来,把毛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水虺皮膜,又看了看沙僧,沉默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然后开口。

“救人了?”

“救了一个老渔夫。

腿被压断了,伤口沾了水虺的唾沫,差点烂进骨头。”沙僧说。

“用的什么方法?”

“烈酒冲洗,火烧刀,刮腐肉,夹板固定。”

马天君听完之后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肌肉扯动不是那个老兵油子的条件反射,而是一个教官看到学员用上了自己没教过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他把桌上的一摞文书推到一边,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不记得天兵营的课程里有战场急救。”

“是师父教的。”沙僧说。

“唐三藏?”

“是。”

马天君沉默了一息,把茶缸放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

“沙悟净,你完成了借调期内的第一个独立任务。

按规矩,你可以申请一项奖励。

你要什么?”

沙僧把降妖杖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拄在身前,站得笔直。

“贫僧不要奖励。

贫僧还是想问上次那个问题。”他顿了顿,“二郎真君——他现在在哪?”

马天君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三界舆图前面,手指按在昆仑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教官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墙角炭炉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把窗玻璃熏得雾蒙蒙的。

马天君的手指在昆仑山的标记上敲了三下,转过身来看着沙僧。

“二郎真君现在不在灌江口,也不在梅山。”他说,“兵部三天前收到一份情报——西昆仑的祁连峰一带出现了异常的天雷波动,不是天庭雷部的官雷,也不是自然天象,是有人在引九霄神雷淬体。

三界里能用九霄雷淬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加上祁连峰那个位置——灌江口往西两千八百里,恰好是真君常去的几个洞府之一。

十有八九是他在那里闭关。”

沙僧把降妖杖握紧了一些。

“祁连峰在哪?”

马天君的手指在舆图上往西划了一道弧线,停在昆仑山脉最西端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上。

那片区域没有标注城镇、没有标注仙府、没有标注任何道路,只有一片表示山脉的锯齿状符号和四个极小的字——“祁连绝域”。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而是一种老兵在告诉新兵战场实情时的冷静。

“祁连绝域。

名字不是白叫的。

那地方不在天庭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在佛门的势力范围内,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从东天营到祁连峰,要穿过整个昆仑山脉的西段,路上有三道坎。”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道,冰风谷。

祁连绝域的入口是一道长达三百里的冰蚀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挂满了万年不化的冰刃。

冰刃不是固定的——祁连峰的九天罡风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会从谷口灌进来,风力大到能把一头成年犀牛吹飞。

风灌进来的时候,山壁上的冰刃会被震落,几百把冰刀从头顶上砸下来,躲都没地方躲。

你要过冰风谷,必须在两次罡风的间隙里走完三百里。

间隙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跑三百里——你自己掂量。”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道,虺骨沼泽。

出了冰风谷之后是一片方圆五百里的沼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