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崇祯-太庙算盘(1 / 1)

第76章崇祯-太庙算盘(第1/2页)

“砰!”

倪元璐的额头重重砸在太庙偏殿的青砖上。

王承恩像个疯子一样扑了过来。

“太医!快传太医啊——”

老太监凄厉的嗓音劈了叉,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震出一圈圈破音的回声。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朱由检身边,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擦主子嘴角的血沫,却又不敢真碰上去。

朱由检挥起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把王承恩扇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闭嘴。”

他没有倒下。

他盯着那本被自己的血染红的账册。

林默留下的“银出三核”。

两百年前,那个用一把算盘托起永乐盛世的神人,留下的是真金白银。

而现在,底下那帮畜生换上来的是包着银皮的破铅块!

“假的……”

朱由检摇晃着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蹭出了一片脏污。

“全他娘的是假的!”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半人高的青铜火盆。

倪元璐伏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朱由检没理会地上这两个活人。

他跌跌撞撞地往偏殿深处走。

那里是配享太庙的功臣阁。

没有掌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地上渐渐熄灭的炭火,朱由检眯起眼睛,在一排排积灰的神主牌里翻找。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

这些开国悍将的牌位,他平日里逢年过节都会来拜。

但他今天找的不是这些只会杀人的武夫。

他在最边角的偏案上,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名字。

——“大明靖国公、户部尚书林公讳默之神位”。

牌位前,供奉着一件寒酸的物事。

那是一把红木算盘。

几百年的岁月熬下来,红木的底座已经黑得发亮,上面覆着一层厚腻的油泥和灰尘。

那是当年无数次被手指摩挲留下的包浆。

“林默……林神仙……”

朱由检惨然一笑,双手捧起了那把算盘。

出乎意料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那些圆润的算珠。

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木疙瘩,当年算出了下西洋的郑和宝船,算出了征蒙古的百万军粮,算出了大明朝威加海内的底气。

可现在呢?

朕的大明,连辽东将士吃三天饱饭的银子都算不出来了!

朱由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拨动了最上面的一颗算珠。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木珠撞击在框条上,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朱由检仿佛着了魔一般,十根干枯的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弄起来。

“啪啪啪啪——”

他不懂筹算。

他只是疯了一样在发泄。

大明国库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

一万万两白银的账面,剥开皮全是铅疙瘩!

算啊!

你这个两百年前的老神仙,你给朕算算,这笔烂账该怎么平!

他越拨越快,指甲磕在硬木上,渗出了血丝。

“咔哒。”

一声沉闷、异于木珠碰撞的机括声,在指尖传来。

朱由检的动作猛地僵住。

手里的算盘底部,一条原本严丝合缝的边框,竟然弹开了一条缝。

暗格?

朱由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随后,他抠住那条缝隙,用力一扯。

一截发黄发脆的宣纸,静静地躺在狭窄的木槽里。

朱由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角,像是怕捏碎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将其缓缓抽出。

殿外,寒风呼啸。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惨白月光,朱由检盯住纸上的墨迹。

“国大则必分,分久则必散。”

起首这两句,就让朱由检浑身打了个冷战。

这不是大不敬,这是诛心!

他咬着后槽牙,接着往下看。

“西极之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由检猛地想起了太庙正殿外那块纪功碑。

西至法兰克。

两百年了,大明的军队早就不去那里了,甚至连那地方长什么样都没人记得。

可当地的洋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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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开着火炮大船,在东南沿海跟大明的水师死磕!

“石见之银,利聚则患生。”

看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五雷轰顶。

眼冒金星。

两百年前!林默在两百年前就算到了!

先祖皇帝引以为傲的“万世之基”,每年流入大明的那百万两白银,林默早就看出那是毒药!

银子太多了。

多到粮价暴涨十倍,多到地主豪绅宁可看着粮食烂在仓里,也要逼死没有银子的饥民。

多到周奎这种国戚,敢明目张胆地在番邦私铸假银,吸干帝国的骨髓!

朱由检抓着纸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他继续往下看。

“交趾之粮,岁熟则民怠。”

是了,陈演刚才还在提议去南洋买粮。

可林默早说过,一旦习惯了外面的便宜粮食,大明本土的农桑就会荒废,百姓就会变成懒汉,一旦海外粮道断绝,那就是百万饿殍!

最后一句。

字迹突然加重,浓墨几乎穿透了纸背。

“盛世之末,非亡于外敌,乃亡于自家臃肿。”

臃肿。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铁钉,狠狠砸进朱由检的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硬如铁,站在原地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浑身上下的汗毛倒竖,一层冷汗湿透了里衣,被殿内的穿堂风一吹,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

他终于懂了。

这十七年来,他宵衣旰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穿打补丁的衣服,他不近女色,他杀了一批又一批贪官。

他以为自己足够勤奋,就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大明根本不是病了,是太胖了!胖到了畸形!

这个横跨三洲的庞大帝国,疆域大到连皇帝都不知道边界在哪。

那些镇守边关的军头,那些在海外敛财的官商,那些趴在国库上吸血的皇亲国戚。

他们就是长在这个庞大身躯上的肿瘤。

四肢早就烂透了,各自疯狂地掠夺着养分,拼命给自己屯集脂肪。

而作为中枢大脑的京城,作为帝国心脏的皇权,不仅调动不了这些四肢,反而正在被他们活活拖垮,抽干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林默留下的答案。

没救了。

从永乐朝把摊子铺得那么大,把白银无节制地引入国库的那一天起,大明就注定要被自己庞大的身躯撑死。

朱由检慢慢把那张泛黄的宣纸折叠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仔细。

然后,他将纸条塞回算盘底部的暗格,用力一推。

“咔。”

机括重新锁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随手将那把名震千古的红木算盘扔回了供桌上,没有再多看一眼。

“万岁爷……”

王承恩终于缓过劲来,扶着门框站起,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朱由检迈过门槛,走出了偏殿。

风雪更大了。

他没有叫步辇,也没有理会身后跟出来的王承恩和倪元璐,径直走向了太庙外的祭天高台。

一步,两步。

龙袍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台的最边缘,双手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往南望去。

那是京城外城的方向。

天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破布,压得极低。

风里,隐约夹杂着一阵诡异的声浪。

很乱。

有木头断裂的喀嚓声,有凄厉得像猫叫一样的女人哭喊声,还有沉闷的、金属砸在硬物上的打砸声。

“听见了吗?”

朱由检幽幽地开口。

刚爬上高台的王承恩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半晌。

“回万岁爷,风太大,老奴……老奴愚钝。”

“那是百姓在砸锅。”

朱由检脸上的皮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硬是扯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

“米价三两一石。”

“京城的百姓买不起米,留着锅也没用了。他们在砸锅卖铁。”

他转过身,背靠着风雪,俯视着脚下这座匍匐在黑暗中的紫禁城。

庞大,威严,死气沉沉。

“朕的大明,不是死在建奴的刀下,是死在太胖了,走不动路了……”

朱由检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一朵雪花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瞬间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像是一滴迟来两百年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