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万邦离散(1 / 1)

第82章万邦离散(第1/2页)

崇祯十七年,四月。

金陵城连着下了三天的倒春寒雨,青石板路缝隙里全是黏糊糊的泥水。

外郭的城门楼子上,一根发黑的粗麻绳,正顺着滑轮吱呀作响地往上绞。

大明的日月旗,在三天前就被扯下来,扔进护城河里当了垫脚布。

此刻正冉冉升起的,是一面崭新的杏黄大旗。

正中间是一个斗大的“顺”字。

老把总老梁缩在城墙的垛口底下,双手拢在破烂的棉甲袖筒里,冷眼看着那面新旗。

闯军进城了。

可城里没杀人,没放火,连平时最喜欢抢大户的流寇,到了这金陵城,一个个都规矩得像是进了自家祠堂。

老梁浑浊的眼珠子微微一转,盯住了正在绞绳索的那个“闯军军官”。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号衣,腰里没挂刀,反倒挂着个纯金打造的算盘吊坠。

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是陕西的秦腔,而是一口闽粤口音。

风一吹,那面“顺”字大旗在半空中完全展开。

老梁愣住了。

那杏黄色的绸面,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名贵的水光。

而在那个粗犷的“顺”字边角处,用细腻的苏绣针法,绣着一朵白瓣黄心的花。

那是南洋特有的鸡蛋花。

是把控着大明九成海贸的“南洋商帮”的徽记!

“看什么看!老东西!”

那管事模样的“军官”转过头,朝老梁脚底下啐了一口浓痰。

“李闯王在北边打江山,咱们东家在南边替他管账!从今往后,这金陵城不姓朱,姓金!”

管事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拿去买酒喝!告诉城里的弟兄,好好护着商道,少不了你们的狗粮!”

碎银子砸在老梁的颧骨上,生疼。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半空中那面带着商号徽记的反贼大旗,突然觉得这活了一辈子的世道,荒唐得让人想笑。

就在金陵城外八十里的应天府水师大营。

原大明江防总兵赵长缨,正赤着两条毛茸茸的膀子,坐在中军大帐的虎皮交椅上。

他面前的条案上,没有兵书,没有堪舆图。

只有一把黄铜小秤,和堆成小山的银锭。

“当、当、当……”

赵长缨手里盘着两枚银元,相互磕碰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银子成色极差,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稍微一用力,边缘就会掉下灰白色的铅渣子。

这是倭国私铸的“和银”。

“统领大人。”

一个幕僚打扮的青衫文人快步走进大帐,拱了拱手。

“北边送来的信。李自成在京城登基了,派了使者过来,要您交出江防水师的兵符,随他西征。”

赵长缨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那两枚劣质和银重重拍在桌上。

桌角的几滴酒水被震得飞溅起来。

“西征个屁!”

赵长缨抓起一块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银粉。

“李瞎子是不是在龙椅上坐傻了?真当老子是给他看门护院的狗?”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面,是浩浩荡荡的长江水道。

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泊着几百艘挂着南洋商号旗帜的福船,满载着丝绸、瓷器和茶叶,正准备顺流东下,驶向无垠的大海。

“你回复那个使者。”

赵长缨转过头,眼里闪烁着野兽看见肥肉般的贪婪。

“就说大明没了,老子这江防总兵也就当到头了。从今天起,老子自立为‘靖南王’!”

“谁想打仗谁去打。老子就卡死这长江出海的航道!”

“南边的商船想出去,倭国的银船想进来,统统给老子交过路费!”

幕僚听得冷汗直冒,却连连点头称是。

赵长缨看着江面上那庞大的船队,猛地捏紧了拳头。

他不在乎谁当皇帝。

只要这条商道在他手里,他就是这片水域上实打实的土皇帝,比那个在北边啃窝窝头的李闯王滋润一万倍!

同一时间。

大明疆域图上最东端的化外之地。

倭国,石见银山。

一场大雪刚刚停歇。

银山矿坑外的祭台上,挂着一颗冻得发青的人头。

那是大明派驻在这里的最后一任镇守使。

人头的正下方,站着两排人。

左边,是穿着和服、按着武士刀的当地大名;

右边,是穿着大明商贾服饰、满脸横肉的海商头目。

一个大着肚子的海商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颗人头上,将其踢进了泥水里。

“京城传来的准信,崇祯皇帝在万岁山上吊了。”

海商转过头,冲着对面的倭国大名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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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没了,咱们的头顶上,再也没有那个逼着咱们交官银的朝廷了!”

倭国大名拔出武士刀,一刀劈碎了旁边象征大明皇权的铜鼎。

“从今日起,‘和明复国’!”

他高举带着铜渣的武士刀,放声大吼。

“关闭官银熔炉!废除大明宝钞!”

“石见银山挖出来的所有矿石,全部交由商行私铸‘和银’!咱们自己定规矩,自己定价钱!”

底下的几千名矿工和私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没有人在乎那个两百年前征服这里的庞大帝国。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喷吐着无尽白银的金山,彻底成了他们瓜分天下的筹码。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极西之地。

法兰克。

一座矗立在莱茵河畔的古堡内。

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肉排和葡萄酒。

十几个深目高鼻、却穿着大明蟒袍的藩王,正围坐在桌前。

坐在首位的一个混血藩王,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明黄绫缎包裹的圣旨。

那是当年永乐大帝册封法兰克都护府时,赐下的勘合文书。

他拔出腰间的镶金匕首,“欻”的一声,将那卷代表着藩属身份的圣旨钉死在橡木桌上。

“大明皇帝崩殂了。”

他举起装满猩红酒液的高脚杯,环视着四周的同僚。

“当初签署的藩属之约,自然解除。”

藩王们纷纷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那这文书还有什么用?烧了吧!”有人提议。

“不。”

首位的藩王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文书折叠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咱们现在各自建国,但南洋的香料、罗刹的毛皮、还有倭国的银子,还得靠这条商道运过来。”

他咧开嘴,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大明虽然亡了,但这东西,以后就是咱们和南洋那帮商号做买卖的‘通行执照’!”

“敬自由!敬金币!”

十几个玻璃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猩红的酒液洒在桌面上,像极了大明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三个月后。

大明南海,泉州旧港。

一艘吃水极深的五桅福船,缓缓靠上了长满青苔的码头。

船老大光着膀子,叼着一根牙签,纵身跃下甲板。

刚一落地,脚底板就传来一阵硬物的硌痛。

他低头一看。

一块断成两截的金字牌匾,正半埋在淤泥里。

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大明市舶司”五个大字。

这是曾经掌控着帝国海外贸易命脉的最高衙门。

船老大嗤笑了一声。

他抬起穿着牛皮厚靴的大脚,对准那半块牌匾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腐朽的木板被踩得粉碎,金漆剥落,混入泥泞。

“都特么给老子手脚麻利点!”

船老大转过身,冲着船上那些正往下搬运香料和火铳的船员大吼。

“这大明的日月旗,三个月前就降了!”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这片被无数大明水师用鲜血染红过的港口。

“往后,这地方叫南华港!”

“规矩是咱们东家定的,价格是咱们东家说了算!谁再敢提什么朝廷法度,老子把他扔海里喂王八!”

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吹起漫天的沙尘。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无家可归的孩童哭喊。

曾经那个横跨三洲、万国来朝的庞大帝国,就这样在一场场资本的狂欢中,被撕裂成了无数块沾着血肉的碎片。

无人哀悼。

也没有人再提起。

京城。

紫禁城,太庙。

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宏伟的殿宇失去了修缮,琉璃瓦上覆满了厚厚的鸟粪。

偏殿的木门半掩着,在风中发出绝望的呻吟。

一只灰色的肥老鼠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沿着桌腿爬了上去。

它在一排排倒伏的神主牌位间穿梭,最后停在了角落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红木算盘。

老鼠似乎对这块沾满油泥的木头产生了兴趣,凑上前啃咬了两口。

“啪哒。”

算盘被老鼠的动作撞得倾斜,边缘磕在桌角上。

底部的暗格早就因为朽坏而松动。

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条,从缝隙里滑落出来,一半压在断裂的算珠下,一半暴露在透过窗棂的惨淡月光中。

上面,只有一行字迹。

“盛世之末,非亡于敌,乃亡于盛。”

“大则必分,强则内溃。”

【好像都写完啦,可以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