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祖母绿色的眸子。

颜色纯粹而深邃，像是封存了万载森林最幽静的凝萃，此刻却毫不掩饰地盈满了纯粹的好奇与盎然的兴味，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新玩具。

这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人”。

一身样式古朴的绿色宽袖长袍，衣袂在灰界微滞的气流中轻轻拂动，质地似纱非纱，似锦非锦，泛着柔润的光泽。

如瀑的长发竟是同样深邃的绿色，一半用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另一半则披散着，被随意编织成一条流畅的瀑布辫，发丝间还点缀着几朵嫩黄色的生机勃勃的小花，与这死寂的灰界形成诡异又鲜明的对比。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与罔无故保持着咫尺之距，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

罔无故的大脑在极致的惊愕和本能警惕中，终于艰难地转动，将这副极具辨识度的样貌与某个仅仅见过一次的印象对上了号——

【浊】灾。

苦肉浊林的蠕动霸主，追猎光明的拈花佛陀

灭世灾厄之一，【浊】。

在他诞生不久之时，他惊鸿一瞥过。不过由于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看起来身为领导者的【思】灾身上，没有过多打量。

“你在跑什么？”

【浊】似乎并不在意罔无故短暂的失神和内心的惊涛骇浪，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带着点探究，仿佛真的只是不解对方为何突然振翅高飞。

“......”

罔无故有些陷入沉思。

面对【息】灾，他尚能凭借对方那近乎笨拙的炽热情感和自己的魅力周旋甚至掌控局面。

但眼前这只......气息幽深如古潭，看似无害，甚至带着点林间精灵般的清新感，可那浩瀚如渊的威压，现在似乎正在隐隐威逼向他。

绝对不能硬碰硬，也绝不能露怯。

电光石火间，罔无故强行压下所有慌乱，脸上甚至迅速挤出一个看起来相当自然的笑容，还带上了些欣赏。

“我没跑啊，”他眨动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和老友闲聊，甚至还伸手指了指下方那片绿雾弥漫，巨木狰狞的恐怖森林，“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景太‘优美’了，站高点，看得更清楚些嘛。”

这借口扯得他自己都想翻白眼。

优美？这鬼地方跟“优美”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吗？

然而，【浊】听了，那双祖母绿的眸子微微转动，顺着罔无故手指的方向，真的认真地“欣赏”了一下下方他那群扭曲狰狞的“子民”和污浊的毒雾。

然后，他居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赞同：

“哦，这样啊。”

“确实，从高处看，它们排列的图案，还有‘养料’堆积的曲线，会显得更规整一些。你很有眼光。”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讨论园艺景观的构图，而不是一片由血肉白骨和变异灾厄构成的恐怖森林。

罔无故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养料......是那些人类头骨？！规整的图案和曲线？！

【浊】灾的审美和认知，果然也难评。

嗯，可以排倒数第二。

【浊】的视线重新落回罔无故脸上，那兴味的目光在他颈间的银色项链和手腕的青铜镯上略微停留了一瞬，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强作镇定的金眸上。

“不过，”他话锋轻轻一转，搭在罔无故肩上的手指依旧没有收回，甚至那温度透过衣料清晰传来，“你身上的味道，还有你刚才......是想吃掉我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那祖母绿的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悄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