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站起身向着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慈烺躬身一拜,“殿下,形势到达如此地步,只有大家齐心才有继续坚守下去。依微臣看,陛下定下的计划,可以告诉诸位大人了。”
朱慈烺神色依旧有些紧张,直了直身子,用尽量沉着的语气道:“但凭李爱卿做主。”
李邦华顿时微微皱眉,感觉太子这话说的自己似乎有点像一言九鼎的权臣了。
这时,周皇后语气平静道:“李爱卿,陛下离开之时曾交待,太子年幼,凡有大事,尽可托付于你处置。这个时候,你这个首辅更要担起责任。既然你觉得到时候了,那就告诉诸位大人吧!”
李邦华躬身又是一拜,这次是向周皇后。“是!”
周皇后微微点头,伸手悄悄在朱慈烺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他安心。
李邦华眼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诸位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大明之前具体什么情况,诸位都十分清楚。在闯贼逼近京师之时,大明精锐尽丧,已无力抵挡。当时朝廷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固守京师,以待时变,而成功之机会微乎其微。另一个就是南迁,缓缓积蓄力量,以待将来北伐。而这样就是置北地万千百姓军民于不顾。”
李邦华沉声道:“陛下说他不想让大明沦为南宋,自己也不愿当赵构,因而亲赴前线,以挡闯贼,只为京师固守争取准备时间。但不久后,隐藏在东虏多年的暗桩冒死传回来一封信,说是范文程已说服东虏摄政王多尔衮趁大明内乱,立即出兵入关,夺取天下。”
刘肇基满脸疑惑,忍不住道:“大人,您的意思是在东虏入关之前,朝廷已得到了清军将要出兵入关的消息?”
不待李邦华回答,李若琏便替他答道:“是。朝廷至少提前一个月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从那时起,我锦衣卫便不断派人深入辽东和草原,以随时监视清军动向,为此殉国的锦衣卫不下百位。”
李若琏在骆养性南去之后便主持锦衣卫,情报一事一直由他负责。
李邦华摆了摆手,示意李若琏不必再言。“当时陛下召集我,蒋户部,李指挥使,还有英国公、襄城伯、马科,再加上张煌言七人商议。”
说着,李邦华指了指坐在后面一排角落里的张煌言。
所有人都脸色吃惊的回头看向张煌言。
李邦华说的七人中,除马科和张煌言外都是朝廷重臣。而马科虽不是中枢大臣,但他有总兵衔,且是经历过松山之战,熟悉东虏情况的边军大将。他在场也并不奇怪。
而张煌言,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只是一个举人出身,官职更是不值一提,他为何在场,又凭什么得皇上如此看重?
张煌言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然的拱了拱手。
如此平静,倒令很多人暗自赞赏的点了点头。
李邦华继续道:“我等讨论良久,得出结论,大明断无同时抗衡闯贼和东虏之能力。更严重的,若是死守京师,与闯贼硬拼,很可能会让东虏坐收渔翁得利。让异族入主中原,吞并天下,那我等将成千古罪人。”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心中想着那样可怕的后果。
李邦华接着道:“最后陛下决议,放弃除京城外的所有州县,收兵回京。这一方面是增加京师的防卫力量,确保京城不会短时间内被攻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闯贼能快速进军,免得给东虏可乘之机。为此,朝廷还多次派出使者前去闯贼那里,告知李自成多尔衮的野心,以及东虏的真正实力。”
李邦华看到众人脸上的诧异,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诸位,实际上当时朝廷最好的策略是南迁,将整个北地留在闯贼和东虏去争。但那样的话,且不说北地的万千黎民,就说山海关和大同的近十万兵卒,他们还会继续跟着朝廷吗?”
“军队可以随时走,但他们身后的亲属可以吗?山海关五万精兵,他们身后是五十万辽东百姓。大同周边,更是边民百万。”
李邦华摇了摇头,“时间根本不够,而且朝廷也没有足够的粮草和金银来保证路上的各种消耗。因而陛下的决议是不弃京师,长期坚守以等待将来局势之变化。同时在山东、河南聚集各路勤王兵马,以待局势有变,便立即北伐,解围京师,重塑大明。”
说着,李邦华起身向着周皇后和太子躬身再是一拜,“最初陛下的计划是自己固守京师,让太子召集勤王兵马。但考虑到太子年幼,很难压服那些骄兵悍将。再加上太子提请留下固守京师,陛下才最终南下。殿下这是仁孝之举,更是一肩担起了大明的将来。”
朱慈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道:“李爱卿言重了,这都是孤该做的。”
李邦华直身道:“陛下离开之时曾对微臣言,送定王和永王南下只是为了确保那个万一。但只要他还活着,您永远都是大明的储君。”
朱慈烺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前几日,京城外来了一人,是多尔衮派出的使者。
一个东虏的使者能穿过闯军的重重包围来到城下,再用篮子拉上城头。
这本身就代表了很多东西。
至少说明闯军的围困并不严,或者说闯军那里也有东虏的人。
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是清军实力的一种展现。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位使者带来的那封信。
信是多尔衮亲笔所写,他提出崇祯皇帝弃京师而去,早已丧失了身为天子的尊严和资格。而太子朱慈烺固守京师,更有资格为大明皇帝。
多尔衮提出他愿意替大明击败闯贼,解京师之围,并奉朱慈烺为大明皇帝。
而唯一的条件是大清和大明今后约为兄弟之邦。以山海关为界,关内归大明,关外为大清,永不相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