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边缘有座老旧的殡仪馆,青灰色的墙皮斑驳脱落,爬山虎肆意攀爬,即使在盛夏的正午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这里常年缺人,尤其是值夜班的岗位,来的人往往干不满一个月就会寻个借口匆匆离去。李默是今年第三个。
他需要钱,很多钱。母亲的病像无底洞,吞噬着微薄的积蓄和渺茫的希望。殡仪馆夜班保安的薪水高得离谱,几乎是市价的四倍,合同一签就是半年,预支三个月工资。招聘启事上只有一行加粗的黑字:胆大,心细,服从规定。 李默没怎么犹豫就按下了手印。胆量?他苦笑,穷比鬼可怕多了。
馆长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陈,眼神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死物的淡漠。他带着李默熟悉环境,手指划过空气,点过前厅、告别厅、冷藏间、操作室……最后,停在通往建筑最深处的拐角。那里有一条更幽深的走廊,灯光似乎都刻意避开了那里,只有尽头一点模糊的、似乎不属于人造光源的绿莹莹的光晕。
“那里是后面的停尸间,放……长期客人的。”陈馆长的声音嘶哑,“你晚上巡逻,只在前面这片区域。记住,凌晨三点之后,绝对,绝对不要进后面那条走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进去。”
李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走廊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嘴,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陈馆长的眼皮耷拉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重复:“记住就行。这是这里唯一,也是最重要的规矩。以前……有人没记住。”
李默没再追问,心里却不以为然。故弄玄虚罢了,这种老单位总有些神神叨叨的规矩,无非是怕新人乱跑碰坏东西,或者自己吓自己。他甚至还觉得有点滑稽——一个殡仪馆,最吓人的不就是尸体吗?难道尸体三点以后会起来跳舞?
头几天风平浪静。夜晚的殡仪馆死寂得可怕,只有老旧通风系统偶尔发出的呜咽,像垂死者的叹息。李默裹着厚重的保安大衣,打着手电,在空旷的前厅走廊来回走动。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排排空置的长椅,黑纱挽幛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他尽量不去想那些房间里曾经停放过的躯体,也不去听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和脚步声。高薪不是白拿的,他对自己说。
唯一的插曲发生在第三天夜里。大约凌晨一点,他正靠着前台的桌子打盹,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很薄的塑料在粗糙地面上摩擦。声音来自后方,正是那条被禁止进入的走廊方向。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抓起手电照去,拐角处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禁止通行的标识牌上。大概是老鼠,或者风吹动了什么东西。他按捺下心头莫名的不安,继续巡逻。
真正让他心里发毛的,是第五天和白班老吴的交接。老吴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是出了名的闷葫芦。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老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李,馆长的话,你得听。”
李默正在整理值班记录,闻言抬头:“嗯?什么话?”
“后面那条走廊,三点以后别去。”老吴点上一支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这不是吓唬你。我见过……不听话的人。”
“出过事?”李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老吴深深吸了口烟,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大概是七八年前吧,也是个年轻小子,跟你差不多大,不信邪。他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糊弄他,里面肯定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值钱的陪葬品什么的。”
李默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可能。
“结果呢?”他追问。
“结果?”老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晕倒在走廊入口,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筒,电池都耗光了。人倒是没死,但醒了之后,就只会反复说一句话……”
“说什么?”
“‘它跟着我……它跟着我……’”老吴模仿着那种空洞颤抖的语调,让李默脊背蹿起一股凉气。“然后就疯了,送去精神病院,再没出来过。”老吴掐灭烟头,拍了拍李默的肩膀,“所以,规矩立在那里,总有它的道理。有些地方,有些门,不该开就是不该开。”
老吴走了,留下李默一个人站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心里却像是被那片走廊的黑暗浸染了。疯了一个?是因为吓的,还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他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份工作的薪水如此之高。恐惧是有价格的。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禁止,越是恐惧,内心深处那股探究的欲望反而像藤蔓一样滋生缠绕。李默也不例外。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巡逻时,将更多目光投向那条走廊的入口。白天他趁人不注意,曾假装路过飞快地瞥过一眼。走廊很长,大约有三十米,两侧没有房间,墙壁是老旧的水磨石,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漆成暗红色,上面有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观察窗。铁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铁锁,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了。那绿莹莹的光晕,似乎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可能是里面应急灯的电池还没耗尽?他试图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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