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献给异类的赞歌(1 / 1)

第261章献给异类的赞歌(第1/2页)

华夏版图的最北端,漠城。

这里是国境线的边缘,是被寒流永久统治的流放地。

凌晨一点,虽是盛夏,窗外的温度也已经接近零下。

狂风裹挟着硬如沙砾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抽打着阁楼单薄的窗棂。

“噼啪”作响的动静,好似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试图掰开这最后的庇护所。

阁楼里只有一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

混血少年丹伊·洛彼维奇蜷缩在一张旧羊毛毯子里,

手里正捧着一本厚重的俄文原版《罪与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书页上游离。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道德审判太过沉重,也太像人了。

那是属于正常人类社会的纠结与救赎,而他……

丹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在漠城这所封闭的中学里,这副长相就是原罪。

同学们叫他毛子,叫他杂种,

甚至有调皮的孩子会在放学路上朝他扔煤渣,以此来宣泄对异类的排斥。

那种孤独不是站在人群边缘,而是被人群围在中间,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嗡——”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刺破了阁楼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枕边的手机震动,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刺破了空气。

丹伊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扔掉了手里那本被世人奉为文学圭臬的《罪与罚》。

书本滑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根本顾不上捡,颤抖着手指抓起手机。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跳动着。

【你关注的“地狱造梦师”刚刚发布了《克苏鲁神话》的新章节!】。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让丹伊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一种只有同类之间才能感知的低频震动。

没有丝毫犹豫,他点开了继续阅读。

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那张轮廓深邃、明显异于常人的混血面孔上,显得有些苍白且狂热。

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再是漠城这种干燥、凛冽、要把人冻裂的寒冷。

造梦师笔下的世界,是湿润的,是粘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咸味。

【那辆通往印斯茅斯的巴士破旧不堪,车窗上积满了陈年的污垢。】

【司机是个脖子粗短、眼距过宽的怪人,他转过头盯着我看的时候,那双眼皮似乎从未眨动过,像是某种生活在深海里的鱼类……】

丹伊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他想起了漠城那辆通往县城的长途客车。

冬天的时候,车窗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和冻梨腐烂的味道。

每次他上车,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对异类的审视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

车上的乘客会下意识地离他远一点,

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传染病。

“鱼腥味的巴士……”

丹伊低声喃喃,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书里的主角在雨夜中抵达了那个被诅咒的小镇。

街道空荡,房屋腐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死鱼味。

紧接着,那个诅咒般的词汇,毫无预兆地跳进了视线

——【印斯茅斯面容】。

【那是一种极其令人不适的长相。】

【他们的头颅显得过窄,眼睛总是突兀地向外鼓着,眼睑似乎失去了闭合的功能。】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脖颈处有着奇怪的褶皱……】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特征,那是某种退化,或者是……】

【进化?】

普通读者读到此处,脊背大概早已生寒。

但丹伊没有。

或者说,他甚至顾不上恐惧。

一种电流般的战栗顺着脊椎炸开,他近乎踉跄地掀开毯子,赤脚撞向墙角的穿衣镜。

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灰蓝色的瞳孔,深陷的眼窝,高耸的眉骨,还有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在漠城人的眼里,这就是怪异。

这就是“印斯茅斯面容”。

“原来……我是这样的。”

丹伊的手指颤抖着抚摸上冰冷的镜面,指尖划过自己那张被视为异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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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皮一阵发麻,那是战栗,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造梦师笔下的那些怪物,

那些被主流社会隔离、排斥、只能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混血种,

竟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

比起漠城街头那些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却在他背后吐口水的“正常人”,

书里这些散发着鱼腥味的怪物,显得多么真实,多么可爱。

剧情继续推进。

主角在小镇的旅馆里遭遇了追杀。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那种湿滑脚掌拍击地面的声音,隔壁房间里是含混不清的低语。

那种压抑感透过文字,几乎要将丹伊溺毙。

但他没有停下。

他像是在自虐,又像是在寻找某种真相。

直到——

主角在逃亡的过程中,终于揭开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秘密。

原来,那种对印斯茅斯人的恐惧,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血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明白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的耳朵开始变尖,脖颈处开始发痒……】

【原来我也是它们的一员。】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深潜者的血,大海在召唤我,那不是地狱,那是我的故乡。】

“轰——”

视线聚焦在那行字上,

丹伊那原本空白的大脑里,突然炸开了一声惊雷。

【原来我也是它们的一员。】

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疯狂闪回

——那个早早消失的俄罗斯母亲,那个整日酗酒、指着他鼻子骂“杂种”的父亲,还有学校里那些鄙夷的目光。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弃在陆地上的垃圾。

“杂种……”

丹伊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的恐惧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亮光。

没错,父亲骂得对。他确实不是人类。

但他不是垃圾。

他是混入羊群的狼,是误入浅滩的深海之子。

镜子里那个原本让他恶心的影像,此刻看起来竟顺眼了起来。

那突出的眼睛是为了在深海视物,那奇怪的褶皱是尚未长成的鳃。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紧接着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眼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文字。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丹伊抱着手机,慢慢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确信了。

这个叫“地狱造梦师”的作者,绝对不是在写什么恐怖小说。

他是在写孤独。

是在写那种深入骨髓、无法被同化的排异感。

“地狱造梦师,想必……你也是个怪物吧?”

丹伊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勾勒那个作者的形象。

那个人一定也像他一样,生活在世界的边缘。

也许长着一张不被人群接纳的脸,

也许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生理缺陷。

他躲在黑暗里,用文字编织着这些关于异化、关于血统、关于怪物的梦魇。

那是在向同类发出信号。

是在告诉所有像丹伊一样的“印斯茅斯人”:

别怕,大海才是我们的归宿,陆地上的那些正常人,才是我们要吞噬的猎物。

这是比《变形记》里的格里高尔更彻底的共鸣。

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只能在绝望中死去。

而印斯茅斯的怪物们,却要回归大海,获得永生。

“我不怕了。”

丹伊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暴雪,看着这座对他充满恶意的漠城。

以前,他觉得这里是囚笼。

现在,他觉得这里不过是暂时的陆地。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觉醒了。

那种常年积压的自卑和怯懦,在这一刻被一种诡异的高傲所取代。

他是深潜者的后裔。

这群凡人,又懂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