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山雨欲来(1 / 1)

第273章山雨欲来(第1/2页)

时间倒回昨夜十点。

县革委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煤炉子烧得通红,壶里的开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沫。

周元庆坐在主位上,胖乎乎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

他垂着眼皮,肥厚的耳垂在灯光下晃动。

“老冯畏罪潜逃,县里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周元庆吹了吹搪瓷缸里的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在他左手边的秘书赵有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打开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抽出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双手平推到桌子中央。

“主任,这是根据冯宅暗格账本和郭大飞口供梳理出的第一批名单。”

“涉案金额巨大、手里沾着人命的,全在上面了。”

周元庆停下捻佛珠的动作,肥硕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两下。

“念。”

“是。”

赵有为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

“县公安局副局长万朝峰,长期充当东郊黑市及地下赌坊保护伞,涉嫌多起灭口案。”

“县治安中队队长雷无极、副队长雷无相,系万朝峰核心打手,直接参与暴力催收、非法拘禁及故意杀人。”

名字一个个蹦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坐在对面的公安局局长姜抗日咬肌高高鼓起,国字脸上满是青胡渣。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冯无燎压了他这么多年,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蛀虫,今天终于能见光了。

周元庆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姜抗日脸上,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老姜,冯无燎留下的坑,现在空出来了。”

“我刚来县里不久,根基浅,这把刀交到你手里,能不能切干净?”

姜抗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周主任放心,只要有批条,哪怕他们钻进耗子洞,我也给他们揪出来!”

“好。”

周元庆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逮捕令上重重画了个圈。

“今晚十二点,准时收网,一个都不准放跑。”

“是!”

姜抗日抓起批条,大步流星地跨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他带得砰然作响。

深夜十一点半,县公安局办公大楼。

三楼的副局长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绿罩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万朝峰夹着半截香烟,两鬓的白发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凌乱。

他拉开最底层的铁皮抽屉,把一沓大团结、全国粮票和两根金条塞进帆布挎包里。

今天下午局里的风向就不对,姜抗日调动了十几个外勤干警,全都配了实弹。

万朝峰混迹官场二十年,鼻子比狗还灵。

他把桌上的烟灰缸清空,将几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扔进火盆烧成灰烬。

刚背上挎包,手还没摸到门把,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万朝峰脸色一变,转身就想往阳台爬。

砰!

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锁直接崩飞,砸在地板上。

姜抗日端着五四式手枪,带着四名干警堵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住万朝峰的脑门。

“万副局长,这么晚了,背着包准备去哪下乡啊?”

姜抗日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掉渣。

万朝峰举起双手,眼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堆起笑脸。

“老姜,自己人,有话好说,这大半夜的动枪干什么?”

“少废话!”

姜抗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他肩上的帆布包扔给手下。

手下拉开拉链,黄澄澄的金条和成沓的钞票直接露了出来。

万朝峰的脸彻底垮了,冷汗顺着络腮胡往下淌。

“铐起来!”

姜抗日一脚踢在万朝峰膝盖弯处,万朝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双手。

就在此时,干警小刘满头大汗地从走廊狂奔过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姜局!不好了!”

姜抗日眉头一拧:“慌什么!雷家那两个畜生呢?”

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我们带人去治安中队宿舍和他们城南的私宅扑了个空!”

“屋里的被窝都是凉的,那哥俩见势不妙,提前翻墙跑了!”

姜抗日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封锁所有出城路口!连夜印通缉令,明天一早贴满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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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拉回现在。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县一中门口的街道。

顾真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还带着浆糊味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雷无极下巴上那道蜈蚣疤和雷无相阴鸷的眼神画得惟妙惟肖。

周围几个送考的家长凑在墙根底下,指着告示小声议论,脸上的表情既惊恐又忌惮。

“听说没?治安队的雷队长是黑社会!”

“可不是嘛,昨晚抓了一大批,就这哥俩跑了,手里有枪呢,大伙儿这两天出门都小心着点!”

人群一阵骚动,原本热热闹闹的考点外围,气氛明显压抑了不少。

一队戴着红袖章的联防队员和公安背着长枪,排成一列从街口巡逻过去,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路人脸上来回扫视。

只要看到身材魁梧或者神色慌张的青壮年,立刻就上去盘问查介绍信。

整个县城就像一口被死死扣住锅盖的高压锅。

王德贵吐出一口旱烟,把烟袋锅子在牛车辕上磕了磕,眉头皱得老高。

“真子,这城里怕是要变天了。”

“雷家那两兄弟心狠手辣,这会儿成了惊弓之鸟,指不定干出什么疯事来。”

顾真把手揣进袖筒里,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王爷爷,您先赶车去前头的老乡家避避风,我在这守着就行。”

王德贵看了看戒备森严的校门口,又看了看顾真单薄的身影,嘱咐道:“那你机灵着点,千万别往人少的地方钻,考完试咱们立马回村。”

“好。”

目送王德贵的牛车吱呀吱呀地拐进前方的胡同,顾真找了个避风的墙根靠住。

铛——!

校门内传来一声清脆悠长的钟声。

考场的大铁门被工作人员拉上,挂上了粗大的铁链。

考试正式开始。

外头的家长们有的散去,有的蹲在墙角缩着脖子死等。

顾真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块碎冰。

他表面上像是在打瞌睡,脑海里的随身映射却早已悄无声息地铺开。

五百米的半径,将半个县一中和外围的三条街道全部笼罩在内。

顾真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视一圈。

可就在映射画面扫过考点斜对面那栋废弃的二层供销社旧楼时,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开启小地图的筛选,但那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的后颈皮肉瞬间绷紧。

那栋破楼二楼的窗户后头,黑漆漆的。

在狂风吹起破烂窗布的一角时,顾真在脑海的全息画面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半截短了一截的左手食指,正死死扣在窗框的烂木头上。

还有一双隐在暗处、正死死盯着考场大门的凶戾眼睛。

破旧的二楼仓库里全是发霉的灰尘味。

雷无极半蹲在窗台下方的阴影里,左手那根短了半截的食指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挲着。

下巴上的蜈蚣疤因为咬牙的动作而扭曲跳动。

在他身后,弟弟雷无相正靠着墙根,用一块破布死死勒住右小腿上的擦伤,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哥,万朝峰那个老王八蛋绝对把咱们卖了。”

雷无相把烟卷嚼得粉碎,吐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城门口全是姜抗日的人,连去南边的黑船码头都被封死了,咱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雷无极没接话,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透过窗缝,死死盯着斜对面县一中门口的那个少年。

昨天半夜,他们兄弟俩刚察觉到风声不对,连夜翻出私宅,结果还是撞上了暗哨。

要不是他反应快,扭断了两个民兵的脖子,现在他们已经在审讯室里吃烙铁了。

可跑出来之后呢?

钱没带够,枪里只剩五发子弹,全城搜捕,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冯家倒了,万朝峰折了,他们在县城的根基一夜之间烂成了泥。

“看什么呢?”雷无相顺着哥哥的视线往外瞟了一眼,顿时愣住了,“顾真?这小畜生怎么在这?”

雷无极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干涩:“今天高考,他妹妹在里头考试。”

雷无相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有些发怵:“哥,这小子邪门得很,老滑头和冯家少爷的事,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咱们现在……”

“现在咱们是丧家之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雷无极摸了摸腰间冰冷的八极刀刀柄,眼神凶狠毒辣:“这小子手里有现钱,有门路,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送去广州。”

“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拿他那个宝贝妹妹做文章,逼这小子给咱们兄弟俩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