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都对得上(1 / 1)

第168章都对得上(第1/2页)

十一月二十一号,礼拜二,上午八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

陆法医比他先到,手套戴好了,台子那一头的灯开着,冷光,压得很低,底下的托盘还空着。

“听说昨天你自己跑去现场了。”

“去了。”

陆法医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没有再问。

温则鸣把大衣挂到门后头。

检验从九点整开始。

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今天陆法医让他主检。

温则鸣把眼睑翻开。

“出血点呢?”

“睑结膜干净,一个也没有。”

窒息这条路先堵上了。

温则鸣把下颌托起来,两根手指从甲状软骨往下摸。

舌骨完好。

颈前没有压痕和索沟,连一处擦伤也找不着。

“掐的、勒的,都不是。”

捂口鼻要在嘴唇内侧压出挫伤来。他把上唇翻起来,那一圈黏膜是干净的。口唇和甲床发绀也不明显。

衣服解开。

胸腹部没有外伤,两只手腕、两只脚踝,没有束缚痕,十个指甲缝一个一个刮下来装了袋。

尸斑沉在背部,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尸斑还在活动期。”

“人是仰面躺着没的,死后没让人翻过身。”

“尸僵呢?”

“下颌松了,四肢还硬着。”

“那就跟分局初判对得上。”

陆法医在记录上把这一行加了进去。

“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昨天夜里坐起来过。”

“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现场,被子那个角是往外翻的。。”

十点二十,左腕。

温则鸣把死者的左手托起来,掌心朝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光斜切着从腕子上擦过去。

腕横纹上方,两指宽。尺侧。

那个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的地方。周围没有淤青和渗出。

不到半毫米。

“十二点方向。”

崔工在旁边把相机架起来,环形光往下打。

“分局那个小伙子扫出来的位置,跟你现在这个位置差多少。”陆法医问。

“不差。”

老法医把放大镜摘下来,直起腰。

“头一个那一回,咱们俩捞了九个钟头。”

他把手套换了一只。

“这一回没用几分钟。”

温则鸣没有接话。

组织取材送检,血、尿、玻璃体液,全套。扩展筛查另开一份委托。

“扩展那一份回话得几天?”陆法医问。

“看他们排到几号。”崔工说。

“那就等。”

十一点整,报告的空白页摊在台子上,死因那一栏空着。

冠状动脉三支都切开看了,轻度硬化,狭窄不到三成,切面上没有梗死灶,也没有陈旧的瘢痕。

肝、肾、脑,一样一样过下来,都干净。

胃里还有小半块没化开的馒头。

温则鸣的手停了一下。

“碗里那半块也是泡的。”

“吃完隔多久没的?”

“照这个量,两三个钟头。”

“这个数写进报告要留口。”陆法医说。

“胃排空一个人一个样。同样一个馒头,他今天吃跟明天吃都不一样。”

“那就写胃内容物性状,不写钟点。”

“三遍问不倒的才许写进报告。”陆法医说。

“这一回没有可问的。”

“照这个查下去,验完了还是心源性猝死。”

“跟那六个一模一样。”

陆法医把笔搁下了。

“一个针眼,别的什么也没有。”

下午一点四十,市局。

李扬把包搁在台上,抽出两张纸,一张压着一张,摆到台子中间。判决书是上午从中院调回来的,他在车上看完了一遍。

一审判的是故意伤害致死,十五年。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无罪,当庭释放,十一月十七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半宣的判。

打是打了。二审认的也是那两下,翻的是那两下跟人死之间的那一截:损伤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不能确定。

末页最底下印着一行: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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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是最后陈述,两句。那两下他认,别的他不认。

李扬没有去翻那一页。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

温则鸣站在台子这一头,把那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判决书上网了没有。”

“没有。我在网上一个字也搜不着。”

“宣判日期提前公告过没有。”

“中院的排期表上有案号,没有姓名。”

两点二十,白板前。

苏晓棠把那张表从柜子里抱出来,当初她列的那一张,横着六起,竖着十四栏,纸的四个角都卷了。

她把它铺开,用两个杯子压住,在右边加了一列。

第七起。

“从头往下走。”她说。

针眼的位置: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十二点方向。对得上。

注射到死亡隔了多久:短。对得上。

“对得上的别念。”韩东升说。

她没有停。

死者是什么样的人:独居,五十三,法律没落到他头上。对得上。

门有没有撬过:没有。对得上。

苏晓棠一栏一栏往下填,填一栏念一声对得上。

念到第十一栏,她把笔抬起来了。

那一栏的名字是:案子办到哪一步。

“前五个是法律松手那一刻。第六个是法律抓住他那一刻。”

她把笔落回纸上。

“这一个是终审改判无罪,当庭释放。”

“第几天。”韩东升问。

“第三天。”

韩东升把手撑在台子边上。

“他会越来越早。这话我说过。”

“这一回不是早。”

温则鸣看着那一栏。

“二审终审,当庭生效。往后这个人的事再也不会变了。”

“他等到了。”

苏晓棠把剩下三栏填完。

十四栏,十三栏对得上。

只有一栏她没有填。

那一栏问的是人死了以后有没有人上门。跑手续,劝家属早点火化。当初她把这一栏叫作售后。

前五起都有。第六起没有。第七起也没有。

“这一栏空着不算错。第六起也是空的。”韩东升说。

“不是这一栏。”

苏晓棠把笔横搁在纸上,看着自己刚加的那一列。

“这十四栏我列的时候,少列了一样。”

她拿起笔,在最底下又划了一道横线。

“加一栏。”

“加什么。”

“他从哪儿知道的。”

苏晓棠把那一行前六格一格一格往右填。

“头一个,村里调解结案。”

“全村都知道。”李扬说。

“第二个,家属出的谅解书。”

“厂里都知道。”

“第三个,不起诉下来,人当天就回了原来那个小区。”

“第四个,取保解除,一块儿打牌的都知道。”

“马国峰放回来,在家住了半个多月。”

“祝跃进,进的是看守所。”

填到第六格她停了一下,写了三个字:查得着。

前五格,她把同样三个字往上抄了五遍。

“这六个人,谁被放了、谁没事了,街面上都传得开。”

“他不用有内线。”李扬说。

“死者那个手机呢。”韩东升问。

“送检了。屏是碎的,那头说得排队。”

“二审那个辩护人,判决书上有名字。出所那天谁去接的,看守所有登记。”

“明天一块儿跑。”

苏晓棠把笔尖挪到第七格上。

那一格底下压着的是昨天那份走访笔录。

温则鸣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那栋楼,一层四户,问过三户,都说没跟他说过话。”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

“昨天晚上那个房东说了一句。他判无罪这件事,她是听我们说才知道的。”

苏晓棠的笔悬在第七格上头。

“那这一格填什么?”

温则鸣没有答。

韩东升把手从台子边上收回去。

“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