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中间那七天(1 / 1)

二月十三号,礼拜二,正月初四。上午九点,市局法医中心。

初三郑海峰回的电话,委托下午到,意见当夜写完,今天早上打出来,盖了章。

十点十分,城南分局二楼。

韩东升先到的。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原来的,一份是今天的。郑海峰靠窗站着,外套还没脱。

“你从头念一遍。”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今天这份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那儿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

念完屋里没人说话。

韩东升把原来那份抽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不能排除他人注射。”

他把那页转过来,朝着温则鸣。

“这句话,一月二十四号出的。”

“是我出的。”

“今天这份出来,旧的怎么办。”

“之前的就不撤了。”

“为什么不撤。”

“撤了就成没写过了。”温则鸣说。

“可它写过。写过之后还拿它拘了人。”

韩东升把那页按回去,两份并排搁在桌上。

“那就两份都在卷里。”

韩东升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下。

“那句话当初错没错。”

温则鸣看着桌上并排那两份。

“按一月二十四号看到的,写不出别的。”

“那就是没错。”

“当时看不出别的来。”

“两份都没错,中间隔着七天。”韩东升说。

他把两份的最后一页都翻开,并在一处。

“那两块取材呢。”

“还没回。”

“中间压着春节,应该没有那么快。”

郑海峰把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还没到期嘛。”

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东升把并排那两份按平了。

“今天撤了。”

郑海峰把手从窗台上拿开了。

“那两块回来要是对不上呢。”

“对不上再说。不能把人压着等。”

“老韩。”

“你说。”

“呈请拘留报告书是我填的。”

“报上去那一张,批的是我。”

韩东升把笔帽拧开,笔尖点在今天这份上。

“可拘了七天是真的。这个我不往你身上推。”

郑海峰没有再说。他走过来,从温则鸣那本子旁边把那盒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搁回去了。

十点四十,撤销案件那份走批。

那一栏是韩东升亲自去跑的,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张纸:一张撤销案件决定书,一张释放通知书。

“通知书我送看守所。”

郑海峰把外套穿上了。

“证明书是他们那头发给本人,我们发不了。”

“几点能出来。”

“看他们下午办得快不快。”

郑海峰走到门口,回过头。

“则鸣。”

“你说。”

“你初二打过我电话。”

“打过。”

“就是问外屋桌上那只碗的。”

郑海峰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

“我下午顺路过去提,封条重新贴。送理化还是送哪儿,你写个要求给我。”

“今天下午就写。”

“我这就过去。你要不要跟着走一趟。”

“我就不去了。”

“也对。这一趟没有我们的事。”

郑海峰走了。

小孙把卷宗从柜子里搬出来,一册一册摞在桌上。

“韩队,第几册往里补。”

“最后一册。”

“韩队。”小孙把手里那摞停下了。

“你说。”

“当初给护工报的那个罪名,是故意杀人。”

“是故意杀人。”

“那天我念完,她吓得半死。”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一月二十四号那份怎么写的,你自己念过。有人给他打了那针,人没了。搁纸上只能填这一个。报轻的,报上去当场打回来。”

韩东升把那摞往小孙那边推了半寸。

“再说,报轻了也压不住她。那两个钟头,问了她两回,两回都没说实话。得让她知道后头跟着的是什么,她才肯开口。”

“可她到底也没开口。”

“没开口。”

“那她听着,就是我们认定她杀人了。”

小孙站着没动。

“还有事?”

“护工那几份笔录呢。”

“那几份也不撤。”

小孙把最上头那本翻开了。

“头一份是二十六号问的。她说老爷子手抖,后来自己扎不准了,她才替他打。”

屋里没有人接话。

“第二份是廿七早上问的。那两个钟头,她说想起来一些。”

“她说做完饭走了。走到街口老爷子给她打电话,叫她回去再买一样东西。”

“买的什么。”

“她说想不起来了。不到二十块,那种小东西不给票。”

韩东升把笔帽拧上了。

“她说过的都在里头,说对的说不对的都在。你要撤,先得说清楚撤哪一段。”

小孙把那摞搁下了。

“可那段现在也没人去核了。”

“核出来是什么。”

“是她那两个钟头没在她说的地方。她说回去给老爷子买了样东西,搁在外屋桌上。”

温则鸣把自己那本子翻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搁在桌上。

一张打出来的照片。碗口放大过。

“跟这个案子有关系没有。”

“跟这个案子没有。”

“那就搁着。”

温则鸣把那两个封装袋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沿上。早上从中心带过来的。

小孙把那摞按顺序码进最后一册里去了。码到一半他停下来。

“韩队,还有一样。”

“说。”

“咱们这一卷里,她那七天放哪一栏。”

韩东升把撤销案件那份翻过来。

理由那一栏写的是:无犯罪事实。

“拘留证一张,释放通知书一张。”

他把它搁下了。

“中间这七天,纸上先不记。”

小孙没有再问。他把最后几本码齐了。

温则鸣把那两个封装袋往小孙手边推了推。

“血糖仪和软皮本,交回来。登记上补一行。”

小孙把编号对了一遍,翻到那页。

“廿九那天写的是二十四个钟头。”

“超了四天。”

“那我怎么写。”

“照实写。哪天拿的,哪天还的,中间在哪儿。”

温则鸣从那摞里把检案卷抽出来,翻到中间那页。

那页是他自己的检验记录。

左腕,一指至四指,逐寸留照,未见。

他把那页压平了。

“韩队。”

“又怎么了。”

“我这一栏也得补。”

韩东升抬起头。

“补哪一栏。”

“体表检验那一栏。前臂那段,一月二十四号没扫。”

屋里的人都没有动。小孙的手在卷宗上停着,没有往下压。

“怎么补。”

“照检案卷补,底下注一行。写清楚是照检案卷补的,哪天补的,谁补的。”

“一格得写三样。”

“周主任立的。”

韩东升把笔递过来了。

温则鸣抄了一遍。抄完他在底下注了一行,把日子写上,把名字写上。

写完他没有把笔还回去,先看了那行字。

那一栏的名字是:体表检验。

原来是空的。现在填上了。

“还有一样。”韩东升说。

“您说。”

“规矩那一条,谁去改。”

温则鸣把笔搁回桌上。

“我写个说明报上去。”

“写什么。”

“写那一条只写了腕部。写非正常死亡里头,用胰岛素、用采血笔的这一类,扫查得从腕上往前臂走。”

“走到哪儿。”

“走到肘弯。”

韩东升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条当年是谁提的。”

“周正堂,我......师傅。”

“你要改他的。”

“我要往后添一行。”温则鸣说。

“他那一行不动。”

韩东升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往下问。

小孙把最后一册合上,穿好线,线头在背面打了个结。

卷宗摞在桌角,十一本。今天这份补在最后一册的最后头。

原来那份在第三册。

当中压着七本。

十一点四十五。

韩东升把那两份材料各收了一份进自己那个文件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晌午食堂不开。”

“我带了。”

“带的什么。”

温则鸣把包拉开了。塑料袋还在里头,袋口那个结没有解。

“煎饼。”

“谁给带的。”

“我妈。”

“那你自个吃。”

韩东升走到门口,把那个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则鸣。”

“嗯。”

“七天就是七天。这个事实改不了。”

他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