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贴在门上的通知(1 / 1)

三月一号,礼拜五,正月廿一。上午九点四十,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接完传真。

“城西那个助餐点,街道停了。”

“从哪天起?”郑海峰说。

“即日起。上头写的是,查清楚再说。”

“那三本走的是查明身份。街道没往钱上想。”温则鸣说。

“这一本是钱。”

郑海峰没有伸手。他坐在那儿把那张传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我去送。”

“街道自己会贴。”苏晓棠说。

郑海峰把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

“那本账是我逼着她拿出来的。”

苏晓棠复印了一张递过去。郑海峰对折了两回,塞进大衣兜里。

温则鸣把笔搁下,跟着站起来了。

郑海峰在门口站住了。

“叫李扬跟着。笔录得两个人。”

“城西分局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人到现场等着。”

车往西走,快到城西才开始下雨夹雪。雨刷推到最快,玻璃还是糊的。

郑海峰一路没开口。到城西那片老楼底下他把车靠边停了,没熄火。

“年前我头一回上这儿来,是找一张卡。”

“后来是找那三本。”

“今天来告诉她,那口锅不开了。”

温则鸣看着窗外。雪落在玻璃上就化,化了往下淌。

“这个通知不是我们下的。”

“可街道是看着我们拿走的那些东西下的。”郑海峰说。

他把火熄了。

十点三十五,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年前那三本上姓孙的有四个,住处都写在城郊。郑海峰一家一家敲过去,敲了好些天,才敲着在那一格里签过字的这一个。今天他从分局开到城西,用了四十分钟。

巷子口进去二十来米是那个院。院门敞着。楼是两层的,锅在二楼。

街道来了一个人。浆糊桶搁在台阶上,刷子横在桶沿上。那张通知已经上了墙,贴在楼下门洞右边,底下还在往下淌。

抬头印着:关于暂停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的通知。

一共七行,打印的,落款是街道办事处,日子写的是今天,红章压在日子上头。

门口围着七八个,都是上了岁数的。

一个戴老花镜的凑到跟前,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

“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

“暂停期间,有关台账由街道统一封存核查。”

他的手挪到最后一行。

“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底下没有了。”

“停到什么时候。”

“上头没写。”街道那个人说。

“那下礼拜二还来不来。”

“别来了。锁着门。”

没有人走。

一个瘦老头挤到前头,一把拉住了那个人的袖子。

“前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停。”

“这是上头的意思。”

“我米缸就剩个底儿,本来算着礼拜二有这一顿,上个月那点钱前半拉买药买没了,这个月的还没下来,你现在跟我说停,我上哪儿买米去。”

街道那个人把袖子抽回去了。

“大爷,这是上头让贴的,不是我写的。”

“那上头是谁。”

那个人没有答。他把刷子从桶沿上抽下来往桶里一插,端起桶就往院外走。浆糊甩出来几点,落在台阶上。

瘦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声。

“我问你上头是谁!”

院门口没有人回头。

一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拎。

“别喊了。喊也没用。”

“我礼拜二把饭盒落这儿了。”

钱姐从楼上下来了。围裙脱了,手上拿着一把锁。

她在台阶上站住了。

“那张通知比你们早到半步。”

“通知是今天早上传到我们那儿的。”郑海峰说。

钱姐把锁握在手心里,拇指扣着锁梁。

“前天你们拿账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我说查了它就得停。”

郑海峰把手插进兜里,没有掏出来。

“你们谁都没接。”

她把锁往门上挂,挂了一半又停了。

“这个我不问了。我问那些人这些日子上哪儿吃。”

门口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接话。浆糊桶的印子还在台阶上,一圈湿的。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棉裤膝盖磨得发白,鞋帮上糊着泥,泥干了一半,走一步掉一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他走到那张通知跟前站住了,仰着脸看。

“这上头写的什么。”

“停了。”戴老花镜那个说。

“停到什么时候。”

“没写。”

孙广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温则鸣走过去了。

“孙师傅,您今天怎么来的。”

“走来的。”

“几点出的门。”

“八点。”

从城郊那片平房走到城西,要横穿大半个城。坐车得换两回。

雨夹雪还在下。他头发上化了一层水,顺着耳朵后头往下走。他没有擦。

“孙师傅,您今年多大。”

“五十九。五月十一满六十。”

“满了六十您就不用求人了。”

“还有两个月零十天。”

“昨天我来干活,听人说这儿要停。我不信。”

“我想着来看一眼。”

他朝门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看着了。”

钱姐从台阶上看着他。

孙广才转过身来。

“那我那一行怎么算。”

“哪一行。”

“册子上我那一行。”孙广才说。

“我写名字那会儿瞟了一眼,那一格里已经有字了。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六年我吃的,算不算人家的。”

温则鸣看了郑海峰一眼。

“头两年我不敢多坐,吃完就走,碗自己刷了搁回去。”

“后来管事的看我来得勤,让我搭把手,扫院子、搬桶、冬天铲雪,我才敢在屋里多待一会儿,赶上冷天坐到一点多,屋里生着火,比我那间屋暖和。”

“我扫得干净,墙根那一溜别人不扫我扫,台阶缝里的土我拿铁片抠过两回。”

“我不是白坐着。”

钱姐从台阶上下来了。

“你就是孙广才。”

孙广才转过脸看她。

“我在这儿见了你六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钱姐说。

“你也没问过。”

“我问名字的,都是得填表的。够六十的刷卡,不够六十的得有个证,再不够的得有人替着签一笔。我问的就这三样人。”钱姐说。

“你那一栏,人家早替你填好了。”

雨夹雪打在那张通知上,纸面上起了一层小水珠。

“那六年的饭,是不是得我赔。”

郑海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郑海峰没有答。他走到车跟前,把后备箱掀开,拿出来一件雨衣,抖开,递过去。

孙广才没有接。

郑海峰把雨衣搭在车门上,没有再递。

“我那一行底下压着的那个名字,你们查出来没有。”孙广才说。

“这个我不能跟您说。”温则鸣说。

“查出来了您也不能跟我说。”

“是。”

“那就是没查出来。”

李扬把笔录纸铺在车前盖上。风把纸角掀起来两回。

“上车说。”郑海峰说。

孙广才坐进后排,李扬坐他旁边。车门带上,外头的声音矮了一层。城西分局来的那个民警站在车外头,半边肩膀是湿的。

李扬在头一行写了地点和钟点。

郑海峰先念了一段。

“如实提供证言。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要负法律责任。”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孙广才说到哪儿李扬写到哪儿。

写完李扬念了一遍。

“您看行不行。”

“行。”

“那您在底下写个名字,按个手印。”

孙广才在棉裤上把两只手搓了搓,才伸手去接笔。他写得慢,三个字写了半分钟,笔尖在纸上顿了两回。

写完他把笔还回去,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到名字底下。

钱姐上楼去了。温则鸣跟到楼梯口。

上头那道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看得见柜台,柜台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着,头一页上拿尺子划了一道。

温则鸣没有上去。

钱姐下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饭盒。

“谁的。”

那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伸出手接了。

“盖儿在里头。”钱姐说。

她把楼下这道门带上,把锁挂上去,捏了一下。浆糊顺着门框淌下来,她手上黏了一道。

温则鸣走过去了。

“钱姐,这些日子您上哪儿去。”

“街道说让我在家等。”

“邹淑琴呢。”

“她住楼上里屋。她那个门开在东头,外头一道铁梯子,跟这把锁不相干。”

钱姐朝楼东头看了一眼。

“她走不了。”

“等多久。”

“等你们查完。”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句。”温则鸣说。

“前天您说,那一栏上的名字您认不得几个。”

“孙广才签的那一笔,是您划的。”

钱姐看了一眼门上那把锁。

“眼生的我就划。划完写义工。”

郑海峰走过来了。

“钱姐,这几句您别在这儿说。”

“写上义工,他们还吃得上。”

郑海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了。

“下午您到分局来一趟。”

“年前那三本我交出去的时候没这么想过。那会儿我想的是,你们要就拿去,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锅是街道的锅,账是街道的账,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拿过。”

围着的人散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有两个回了一次头。那个瘦老头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踢了一下门槛,踢完自己愣了一下,弯腰把裤脚抖了抖。

郑海峰把那件雨衣从车门上收下来,叠了两下,塞到孙广才胳膊底下。

“回去的路上盖头上。”

“这件雨衣我下礼拜二给您送回来。”孙广才说。

“下礼拜二不开门。”

“那我搁台阶上。”

孙广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雨衣往胳膊底下夹了夹,顺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

雨夹雪没有停。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两下鞋底。

蹭完他又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