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整个人僵住了。

开始在心里数，数到十几就忘了数到哪。

外面有个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一下。

楼上不知道哪家的窗户关了，“哐”一声。

风把她后脑那束头发吹起来一点，扫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一直捧着他的脸，没动，指头很稳。

一分钟。

后来林洛回想，那一分钟，跟他给幼宁的那一下完全不是一件事。

……

钟灵放开手，退回车门上，吸了一口气，把被风吹乱的那绺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脸有点红。

“好了，我惩罚你了。”

“记着这个感觉。”

“下次你再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再罚你一次。”

“你要是嫌轻，你可以多说几次。”

林洛沉默了，站在那，手垂在两边。

想说话，找不着词。

写了好几年小说，各种场面都写过，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这会儿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一个惩罚，办成了一件好事。

跟她那套算法一样，算到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她自己，好处全推到别人那边，还得让你觉得是她赚了。

林洛咬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

他不想赚。

……

钟灵看着他不说话，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于是她换了个方向。

“你觉得这个不算惩罚，那我再给你加一个。”

“今晚我睡你房间，罚你睡客厅。”

“你客厅那个沙发我坐过，一米八都不到，你腿伸不开，得蜷着。”

“这个惩罚有点重，你受不受。”

林洛抬起头，看着她。

“受。”

钟灵笑了。

“那走吧，我睡你的床，你睡你的沙发。”

“这事就算清了，谁也不欠谁。”

……

钟灵回身，把车门关上，按了锁。

锁完她想起来什么，又开门，从副驾上拎了一个纸袋出来。

袋子有点沉。

林洛伸手接过去。

上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走到一半，林洛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三样东西。

一个打包盒，装着糖醋排骨，凉了，盒子外面挂着水珠。

一小袋胡萝卜蛋糕，两块。

还有一袋面粉，牌子他不认识，是外文的。

林洛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这袋面粉是干什么的。”

钟灵走在他前面一级台阶上，回过头。

“给书瑶的，这个她用得上，排骨是给你的，蛋糕是给幼宁的。”

林洛拎着那个袋子，站在台阶上没动。

过了两秒他才跟上去。

……

另一边，屋里。

温书瑶站在窗户边上。

她是来关窗户的。

关完她抬眼，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辆白车在，车她认得。

她站在窗户边上，算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那车就停在那了。

她当时在给幼宁擦头发，听见了。

她们这栋楼底下的路窄，进来一辆车有回声，那声音跟送快递的三轮完全不一样。

她当时算完后想的是，要不要跟他说。

说，他会下楼。

不说，那个人会在楼下坐在车里坐一会儿，然后自己开走。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算到另外一件事，他今天晚上十点半写完字，会站到窗户边上。

他经常站，站三分钟，看远处，说是护眼。

他会自己看见。

自己看见，和她去告诉他，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去告诉他，这件事就变成她递出去的，就变成她大度，变成她体谅，变成他得记她一笔。

他自己看见，这件事就是他的。

这种事本来就应该让他自己来。

十点三十分，隔壁那道三指宽的门缝里，椅子转了半圈。

十点三十一分，那扇门被推开了，然后又被推回到三指宽。

温书瑶听到这里，心里有一个地方，很暖。

他跑得那么急，还记得把门推回来。

就因为那道门是她要求的。

……

楼下的声音她听不见。

风大，听不清。

她只看见两个人并排靠在车门上。

后来看见那两个人站直了，面对面，站得很近。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温书瑶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侧过身，闭上眼。

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冲着楼下那个人的。

钟灵这个人，她认。

这个人，她挑不出毛病。

她叹气是叹自己。

算了一整晚，四十分钟，一半给幼宁，剩下二十分钟是她自己。

算的时候把这个屋里的人都算进去了。

唯独没算楼下。

她跟他，犯的是同一个毛病。

她在心里很老实地承认了这件事，然后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

旁边有个人睡得很香。

温幼宁侧着身，两只手扣着那个本子边，本子被她压在下巴底下，呆毛翘着，压在枕头上，弯了一个弧。

刚才那声门响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来楼道里的脚步声下去，二十二级，一级都没轻，她也没醒。

温书瑶睁开眼，看着妹妹的后脑勺。

这个觉，幼宁以前是睡不出来的。

以前，她半夜起来过很多次，一有动静就睁眼，睁开就是那种没有表情的、直直的眼神。

搬到这里以后，慢慢就变了。

现在门外能走人，能摔拖鞋，她睡得跟个小猪一样。

温幼宁在睡梦里嘟囔了几个字，含着，听不太清。

温书瑶把耳朵往过去凑了一点。

“……两个半。”

温书瑶在黑里笑了一下，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

按下去，弹起来。

……

十点五十分，门开了。

温书瑶闭着眼，听得很清楚。

然后是冰箱门，冰箱门开了，有点响，关的时候“咚”一声，他用手掌接了一下。

冰箱里多了东西。

温书瑶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

最后是走路声。

一个人被带进了隔壁那间屋。

然后那个人没出来。

另一个人出来了，脚步往客厅去，走到沙发那，停了。

沙发有个弹簧，一坐就响。

那一声响了。

温书瑶睁开眼，在黑里看着天花板，嘴角很轻地往上动了一下，动完就马上又平了。

今天晚上，她不吃亏。

想完这些，她往妹妹那边靠了一点，抱着幼宁，睡了。

……

客厅里。

林洛把纸袋里的排骨和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关的时候用手掌接了一下。

关完冰箱，他转身，看见钟灵站在客厅中间。

林洛打着夸张的手势，压着声音说话。

“书瑶和幼宁睡了，咱们小声点。”

钟灵站在那看着他那夸张的样子，笑了。

嘴角先往上，然后眼睛跟着弯了一下，最后她抬起手，把手背抵在自己嘴上，把那口气压回去，肩膀抖了两下。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好。”

……

林洛把她带进自己那间屋。

进去他先把电脑关了。

然后他开始铺床。

铺完床后，他将床头的台灯，拧到最暗那一档。

“灯这样行吗。”

“行。”

“那我出去了，手机充电器在桌上，是typec的，你能用。”

他说完退出去，把门带上，带到一半他又推回来一点。

“晚安，钟灵。”

“嗯。”

说完他才把门关上，关得很轻。

……

林洛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去，那个弹簧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僵了两秒，屋里没动静，他才慢慢把腿收上来。

沙发一米七，他一米八。

腿伸不开，得蜷着。

他把自己那件外套盖在腿上，躺好，闭眼。

闭上眼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早上七点，他去开门，幼宁第一个看见的是他。

然后又会看见从他房间里出来的钟灵。

这个事怎么说。

他睁开眼，在黑里瞪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他掏出手机，把闹钟调到六点五十。

调完他看见张浩下午发的那条消息。

“替我跟嫂子们问好。”

嫂子们。

林洛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