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转阴,骤下细雨。
滚烫地面滋滋冒响。
李祈浑身黏糊,费劲半睁开眼,舔了舔落在唇边的雨珠勉强润一下刀锋般的喉嘴。
隔着青烟雨帘,模糊的人影越聚越多,遥遥相望间他仿佛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不难堪是假的。私事一刀剖开,引得蝇虫流连,不忘下粪下崽闹得哄臭,涉事人还非你死我活不可商量,黏黏腻腻牵连不休。
李祈有心了结,只是他说的不算,只好任撕的难看。只是后面发生的事,超乎他的想象。
淋了半个时辰,眼皮水润发肿。
姚羲和似乎不堪等待亦怕人质受损,正准备拉李祈回屋里头避雨时,一道预设良久的声音打破焦灼。
“我来了,放人。”
拉着锁链的手一顿,两只金瞳目不斜视紧盯着来人,嘴角倏然一勾。
厚重的锁链哗哗再次坠地,李祈脖子受力随着玄铁顿然栽下去。脖子差点与脑袋当场分离,四肢又皆被束缚,顾不上屈辱迅速卧倒。
忽而一声嗤笑落地。
李祈抬首,只觉陌生,浑身发冷。
卢则一身黑衣衬得身形修长,抬起食指抓了一下发痒的眼尾,“姚羲和,有意思吗?”
不待李祈细究,猛地被人拎着后领提起,铁链还在下坠,抽拉间压迫得睁不开眼。
“看来你想清楚了?”姚羲和先发制人一把拉过李祈,再抽出佩剑抵着他的脖子,语气隐隐绰绰透出几分不稳。
“我生平最厌被人威胁。”
李祈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双眼紧闭间顿感寒光乍起临面而过。
最后抵在胸口,预感到了什么,他奋力错开。
霎那间,胸口一片温热,冷刃抽离。
“啊噗……”
雨势渐大,天地灰蒙。
李祈重重倒地,流水冲开眼皮。
脑中倏忽来去种种幻象,重重镜影层层叠叠浮起,似坠入镜阵,倒影交错纷乱。
其中人物不见面容,各种动作却皆指向一类欲求。
他们永不甘心,仿若从未喝过奶的孩童般,流泪的眼紧紧闭着,浑身长满痱子,无牙地唇微微一张一闭,拼命吮吸着丁点的水,黏糊的稀,白的红。那样爱着,恨着,双手仍死死抓挠着,到死不肯松。
露台上只剩冷雨不停冲刷青石地面。
李祈被那阵蚀骨骇意震醒,余光带血尖刀再落下时,他直起身子直直盯着执剑人。胸口鲜血不受控不断渗出,任由雨水涤净。
卢则为什么喜欢下雨天?突然脑海里蹦出一个想法:大概雨水可冲去血迹,悄无声息深埋地底。
忽地他笑了,坦然合眼。
岂料骤起铮然一声锐响,两股剑气扫得四周帘幕剧烈翻卷,雨水被激荡得四散飞溅。
姚羲和另持剑交锋,余光下扫一眼还算无恙的李祈,转眸忿怒凝着卢则,“你——”
雨花漫天,数名蒙面人踏檐而来,剑锋直指对峙中的两人,姚羲和仓促迎上。
卢则还想趁机补刀,昏迷中的李祈却被人拉开,数道急促凌厉剑锋反倒依此破开了李祈脖子上的木枷和四肢铁锁。
气得急火攻心,再想出手却突然冒出的三位高手拦住,兵刃撞击之声此起彼伏,露台顷刻大乱。
“李祈,李祈醒醒。主子……”
燕罗此刻焦急万分,一面扯下李祈身上残存的铁链一面小心唤他名字,后怕不已。
*
大雨转小,淅淅沥沥。
一抹艳红从高空飞扑落地,差点一头撞到墙上。
邀瑶眼下顾不上自个,赶忙把身上人抖下来,叽叽喳喳厉声喊道。大意是:你快去!
卢则一个踉跄,望着墨黑王城,面色凝重。匆匆赶往目的地。
宫中曲巷迂回过头了!卢则此刻只恨爹娘没给他生四条腿,手脚着地也不比飞犬狂奔。
墙根洇绿,脚底打滑,猛摔一跟头。
……
愈走愈深,竟发觉宫中空无一人,不过也顾不上了。卢则三步并两步蹬蹬爬上石阶,余光隐隐瞥见这会儿侧边似乎有人背着什么东西,匆匆朝前赶路,走得极快。
左右宫墙高耸,青阶之中咫尺之隔,一上一下。
雨打雕栏催人愁,卢则本就没工夫多管闲事,目光停了一秒迅速抽回,也飞快朝前奔去。
细雨蒙蒙,未肯停。
卢则站上中央露台,双唇微张不断喘着粗气,抬眸却见四面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