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他刚才说起小时候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离他近一些。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烤架,沿着陆深走过的小路跟上去。
路边的野草很高,几乎没到她的膝盖,她的裙摆被草叶蹭得沙沙响。
走了一小段,她看见前方灌木丛中有一抹白色,是他衬衫的一角。
宁初夏放慢了脚步,借着树丛的掩护悄悄靠近。
陆深正站在一棵覆盆子树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采摘那些暗红色的浆果。
熟透的覆盆子轻轻一碰就落进掌心,饱满的果肉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
他摘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宁初夏躲在一棵野核桃树后面,透过树叶缝隙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专注地做着一件事,那时候他在咖啡店赶一份方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眉头也是这样微微蹙着。
覆盆子摘够了,陆深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去够一簇低矮的灌木。
宁初夏看见他摘了几颗蓝莓大小的野果,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收进竹篮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忽然朝她藏身的方向扫过来。
宁初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
但陆深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只是转了个身,朝更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植物,像是重温什么旧梦。
有几次他伸手抚过路边的野花,动作很轻,怕碰坏了花瓣似的。
宁初夏继续跟着他。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植被也越来越密。
蕨类植物伸展着羽状的叶片,几乎要把小路吞没。
陆深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拨开拦路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碾碎后的青涩味道。
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那棵树很粗,树皮皲裂成深深的纹路,树干上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痕迹。
陆深伸手摸了摸那块光滑的树皮,指尖顺着纹路缓缓划过。
宁初夏躲在一丛矮冬青后面,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变了,从之前的闲适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
然后她看见他在树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落叶和泥土。
像是找到了什么,他停下来,从土里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宁初夏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见陆深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陆深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竟然还在这里。”
宁初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陆深蹲在树下的那个背影,让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陆深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单位里更是一个痞子和沉稳随时切换的人,在她面前是细心周到的男朋友,可此刻蹲在老槐树下的他,却像一个穿过漫长时光回到原点的小男孩。
她躲在冬青丛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他。
陆深把那个小东西擦干净,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的树冠,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陆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光线刺到了眼睛。
宁初夏想再靠近一些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喀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陆深猛地转过身来:“谁?”
宁初夏僵在原地。
陆深看见了躲在冬青丛后面的她,浅蓝色的裙摆在绿色的叶片间格外显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风穿过树林,把几片槐树叶吹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两人之间。
宁初夏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深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脸上的警惕慢慢消融,变成了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容。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踩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从树冠漏下来的光。
“跟了我一路了?”
宁初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走过的地方。”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不傻,直接跟我说不就是了。”
“怕打扰你。”宁初夏小声说。
“你刚才说想一个人感受一下。”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陆深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现在一起感受吧。”
随后牵起宁初夏的手,带着她走回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找到的东西,放在她掌心里,是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白色石头,形状像一颗心,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捡到的,当时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石头,就埋在这里,想着下次来再挖出来看看,结果后来上学,工作,一直没机会回来。”
陆深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没想到它还在这儿。”
宁初夏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发烫。
她把石头小心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抬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下次,我们埋点什么在这儿,过很多年再回来挖。”
陆深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陆深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烤鱼的香气。
远处传来宁初夏父亲爽朗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应答,像是他们也逛够了,正朝烤架那边走回去。
走出灌木丛的时候,宁初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它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树冠苍翠,投下一大片浓荫。
宁初夏握了握口袋里那块温热的石头,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会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