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话，答不上来？”
延禧宫主殿的气氛一时凝滞了下来。
片刻后，如懿终于禁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半碗莲子汤晃晃悠悠，洒了半手，她却不敢放下来。
幸而晾了半晌，莲子汤早凉了。
萧无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又放下，眉眼冷淡，对如懿沉默的请罪行为没说怪罪，却也没叫她起身。
低垂着脸的如懿几次想开口，却又踌躇着，不知道怎么说。
她太害怕眼前的这个皇上了。
见一次，就害怕一次。
她不确定皇上是不是在生气，
而如果皇上是在生气，那他是气自己提起了李金桂，还是因着她先前犯的错，如今一齐发作？
如懿不知道，她已经不敢再自作聪明了。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她再次控制不住地低头跪到地上，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如懿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其实根本不想见到这位高坐皇权之上的九五之尊。
她嘴上说着思念皇上，说着自己不屑于争宠，其实本质上还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不敢，她畏惧这个男人。
从他掀起她的盖头，从他第一次命人给她灌热汤，从他掐着她的脸说她“自私势利，愚昧鲁毒，偏又自视清高，欺软怕硬”，
如懿早就在害怕了。
或许，她心心念念的，想的盼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会对她低头弯腰，会捧着她，哄着她的圆明园四阿哥，而不是面前这个总噙着笑，眼神却幽深得叫人恐惧的皇上。
挥手叫人把桌上的膳食撤下去后，萧无烬敲了敲桌子，眼神终于再次落在了跪趴在地的如懿身上。
“说吧”
他垂下了眼帘，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沉默俯瞰着下方的女孩儿，看她将要如何利用已逝者的安宁来为自己的欲望抛出贪婪的祈愿。
“你想用李金桂求来什么。”
他平静地询问，却使地上的如懿颤抖着白了脸。她习惯了粉饰难堪，已禁受不住这样直白的，迫使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丑陋龌龊的探问了。
“臣妾，臣妾并...并不想求什么...”
她抖着嗓子，可话还没说完，就叫上首的萧无烬以一声不耐烦地咂舌打断了。
“啧”
“如懿...啊，你现在的新名字是叫如懿对吧？”
萧无烬颇有些头疼似的揉着额间，问完这句话，他却又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来，随后直起身子，看向还茫然不知所措的如懿，好奇道，
“你是怎么说出这些叫人发笑的话来的？”
“如懿，朕虽然一早就知道你总活在自己个儿一厢情愿的臆想里，但有时候也实在好奇，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说罢，不待如懿回答，他突然就冷下了脸。那张漂亮的嘴唇不弯起笑意的时候，就开始显露出它的所有者原本的凉薄和冷情来。
“你应该知道，朕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性儿，更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朕记得从前教过你，对待上位，对待主子，应该是什么姿态。”
如懿再次害怕地哆嗦了起来，这回连带着门口的惢心和阿箬，都忍不住一起趴下了头。
很显然，主仆三人都想到了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萧无烬继续道:
“不要再跟朕装疯卖傻，更不要让朕同一个问题再问第三遍，咱们都诚实一点，好不好？”
“现在，告诉朕，你打算要用李金桂求什么，又计划着怎么做来说服旁人。”
“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
听完这话，如懿终于慢慢直起腰来，捂着胸口，喘不过气似的‘嗬嗬’两声，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
幸而在萧无烬垂眼瞥过来的时候，这点小问题很快被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她低垂着头，咽了咽发干的嗓子眼儿，随后颤着声开口道:
“臣...臣妾原本，原本想借着吃饭的时候，跟您提一下李氏，李氏的事儿，九月十三，是，她的生辰，臣妾想着，可以在那个时候给她封个位分，她生前无依无靠，在圆明园死得凄清，死后也没得该有的追封...”
萧无烬皱了皱眉，打断了她，“行了，虚溜的空话就别再说了，朕只问你，你打算怎么操办李金桂的后事”
“对外称她是什么身份，若要追封母后皇太后，太后那儿又怎么说，朕记得，你如今还是跟慈宁宫站在一头的吧，太后若是因此迁怒了你，你有什么想法？”
如懿愣住了，片刻后，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悄悄抬头看向萧无烬，像是有些疑惑，嚅嗫低语:
“臣妾，并未说要操办李氏的，身后事啊”
在她看来，李氏能进皇陵就已经是难得的圣恩隆重了。
这回倒换萧无烬愣住了。
“你不打算出力？”
他神情怪异地打量着如懿，
“你不是想用李金桂求宠吗？你不为她出力怎么显到朕跟前儿来？”
如懿搅动着手上的帕子，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儿。萧无烬看她这个样子，不知怎的突然脑子一抽，反应过来如懿可能在想什么后，颇有些不可置信道，
“你，你不会是觉得只要张张口，剩下的都交给朕去办，然后等事情办妥了，朕就会因为你提了一嘴李金桂而对你另眼相待，觉得你跟朕是一条心了？”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萧无烬还歪头对着如懿，再次重复了一遍，
“乌拉那拉氏，你不是这么想的吧？”
如懿低垂着头，呐呐不语，脸颊却涨得通红。
萧无烬:“......”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无烬被气笑了。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并难得开始反思:对如懿还抱有正常人想法的自己是不是也该驱驱邪了。
究竟是怎么觉得她会在李金桂这件事上提出些有用建议的啊。
被侮辱到的萧皇帝在无语地笑了一阵后，生平头一次没稳住形象，在一帮奴才面前咬着牙爆了粗口:
“滚你X的吧，混账东西。”
随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延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