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六卷被出售的讲台(1 / 1)

近年来,一种以产教融合校企协同育人为名的合作模式,在部分公办高校尤其是地方应用型本科与高职院校中悄然铺开,并已演化为一种具有结构性特征的制度性问题。其表层形态是高校与教育类企业或人力资源类企业签订合作协议,由企业方派驻人员进入校园,承担所谓学业管理职业规划就业指导其深层实质,则是资本逻辑借助公办高校这一公共机构的权威外壳,完成对学生群体的系统性商业捕获。这一现象之所以必须被严肃剖析并予以毫不留情的批判,不在于其涉及的学生绝对数量之多寡,而在于它揭示了一种深层的制度失守——公办高校的教育自治权与公共性,正在被一套未经充分规制的商业机制所置换,而这一置换过程所造成的损害,已经远不止于学生被诱导购买几张证书那么简单,它正在以制度化的方式摧毁部分年轻人的职业起点与人生路径。

要真正理解这一现象的严重性,不能停留在抽象的制度分析层面,而必须回到具体的、已被社会舆论与媒体报道所部分揭露的案例之中。近年来,多家媒体曾陆续披露过类似的事件:某省一所公办高职院校的学生反映,入学不久即被要求缴纳数千元费用参加所谓技能证书培训,授课者并非学校教师,而是合作企业派驻的人员,这些人员以班主任身份对学生进行日常管理,并反复强调不考证无法毕业证书是就业必备等信息,而事后核查发现,这些证书的发证机构多为与该企业存在业务关联的社会组织或异地注册的小型机构,其证书在主流用人单位的招聘中几乎不被采信;又如,某地一所应用型本科院校的学生在所谓环节中被企业方安排进入指定用工单位,签署了形式各异的实习协议并实际领取了报酬,而用工单位同步为其缴纳了社会保险,致使这部分学生在毕业年度报考公务员、事业单位与国企校招时,因社保记录的存在而被系统判定为非应届,从而被排除在主要就业通道之外;再如,部分高校中出现的两套通知现象——校方官方渠道发布的文件与通知中,对某项培训或考证使用的是自愿参加建议参与等措辞,而企业方人员在小范围会议、班级群与一对一沟通中,所传达的却是必须参加否则影响毕业证发放的强制性表述,学生在两套话语之间陷入认知混乱,而校方对企业方的越界表述往往采取不知情未授权的姿态予以回避。这些案例并非孤立的、偶发的管理瑕疵,它们在不同地区、不同院校中以高度相似的形态反复出现,这一相似性本身就构成了对个别现象这一辩护话语的有力驳斥——当一种损害以高度模式化的方式在多个独立主体之间重复发生时,其根源便不在个体的道德,而在结构的逻辑。

必须首先剖析的,是企业方人员在校园中的实际角色与其名义身份之间的严重错位。在多数此类合作中,进入校园的企业方人员并不具备高校教师资格,亦不在学校人事编制之内,其与企业之间是劳动雇佣关系,与学校之间至多是劳务派遣或服务外包关系,然而他们却以班主任学业导师职业规划师成长顾问等称谓出现在学生面前,承担着本应由辅导员或专业教师行使的管理与指导职能。这一身份混淆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它使企业方的商业行为获得了校方行政权威的隐性背书。学生作为信息弱势方,根本无从分辨眼前这位班主任究竟是学校的教职员工,还是某家企业派驻的销售人员,他们所接收的学业要求毕业条件就业建议等关键信息,在认知层面被默认为校方的权威表达。当一个具备班主任称谓、能在班级群内发布通知、能召集学生开会、能以名义安排事务的人告诉学生这个证必须考,不然影响毕业时,学生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理由去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这正是该机制得以运转的关键心理机制。它利用的是学生对制度权威的本能服从,利用的是学生对这一刚性节点的本能恐惧,利用的是学生在进入大学之后对一切信息的默认信任。这种信任一旦被商业力量所捕获并加以利用,其性质便与诈骗无本质区别,只是它披着合作的外衣、借着校园的空间、用着班主任的称谓,因而比裸的诈骗更加难以识别、更加难以防范、也更加难以追责。

更值得深入剖析且必须予以严厉批判的,是所谓背后那条隐蔽而完整的利益链条。学生被引导购买的证书种类繁多,名称经过精心包装,常常带有国家认可行业通用含金量高未来必备等模糊而诱人的修饰语。然而,只要对其发证主体稍作穿透式追溯,便可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证书的发证机构,要么是注册地在异地的小型公司,要么是与企业方存在股权关联、业务分成或返点安排的社会组织与行业协会,要么是未经人社部门认可、不具备职业资格鉴定资质的所谓培训认证机构。换言之,学生所购买的并非真正具备劳动力市场信号价值的资格证书,而是企业方为了完成销售转化而人为构建的证书产品。这些证书在真实的就业市场中既不具备甄别功能,也不被主流用人单位所采信,其唯一的功能,是在学生与企业之间完成一次从金钱到纸片、从焦虑到营收的单向转换。学生在缴纳数千乃至上万元的费用、耗费数月乃至更长的备考时间之后,所获得的不过是一张在就业市场上几乎毫无意义的纸片,而其付出的金钱成本、时间成本与机会成本,则已悄然转化为企业方的营收与利润,并进一步通过分成、返点、管理费等形式,回流至合作链条上的各个节点。这不是教育,这是以教育为伪装的商业收割;这不是赋能,这是在学生尚未正式踏入社会之前,就先由资本完成对其人生资源的一次性掠夺;这不是产教融合,这是产教合谋,是产业资本借助教育体制的合法外壳,对教育对象进行的制度性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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