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城的“捷径公司”开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殡仪馆里。

据说选址是老板沈莺亲自定的。她说殡仪馆风水好，“死过一次的人，最懂怎么活”。装修的时候，她把停尸房改成了教室，把告别厅改成了直播间，把焚化炉那面墙刷成粉红色，上面用金粉写了一行大

“你的人生，从烧掉过去开始。”

沈莺的课分七个等级。

第一级叫“觉醒”，学费九百九十九。内容是教你怎么用美颜软件。

第二级叫“蜕变”，学费三千九百九十九。内容是教你怎么用更好的美颜软件，外加一门“如何在酒局上装醉”的实操课。

第三级叫“涅盘”，学费九千九百九十九。内容严格保密，据说涉及“情绪价值输出”、“高净值人群画像分析”这些高级词汇。但一位退过费的学员偷偷告诉我，其实就是教你怎么在朋友圈发“我好累”这三个字，配一张用手撑额头的自拍，滤镜要选“病娇破碎感”。

我问：“就这？”

她说：“就这。但你不能说破。说破了，你就成了那个不懂‘情绪价值’的傻子。”

沈莺最聪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把所有简单的事情，都起了让人听不懂的名字。比如“撒娇”叫“示弱变现”，“骗钱”叫“资源置换”，“同时钓着三个男人”叫“多元化情感投资组合”。

有个学员在课堂上举手提问：“这不就是脚踏三条船吗？”

沈莺微笑着纠正她：“不对。脚踏三条船，是你需要船。多元化情感投资组合，是船需要你。这是被动与主动的区别，是奴隶与资本家的区别。”

那学员恍然大悟，如获至宝，当场刷卡报了第四级课程。

捷径公司最核心的产品，是第七级课程，叫“封神”。

这个课不对外招生。你必须先成为沈莺的“嫡传弟子”，再拉够一百个新学员，才有资格报名。报名费是十二万八千八，不包含教材费。教材是一本沈莺亲笔写的《捷径圣经》，薄薄三十页，印刷成本大概三块钱，售价两千九百九十九。

我认识一个姑娘叫阿青，是沈莺的第七个嫡传弟子。她告诉我，《捷径圣经》里最有价值的一句话在扉页上——

“真正赚钱的，永远不是教人赚钱，而是教人‘教你赚钱’。”

“你看懂了吗？”阿青问我。

“看懂了。”

“那你可以走了。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学的东西了。”

我没走。我想看看那些没看懂的人，最后会怎样。

阿青手下有个学员叫小鹿，前前后后交了十四万，从第一级一路买到第七级。她学得很认真，笔记做了三大本，甚至把沈莺每次直播的录屏都逐帧分析，总结出了一套“沈氏微表情读心术”。

但她一分钱都没赚回来。

她去问阿青为什么。

阿青说：“因为你学得太认真了。”

小鹿没听懂。

阿青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你花了十四万学会的东西，就是怎么让别人也花十四万。但你太认真了，你总想真的学会什么。可这里什么也没有。空对空，你明白吗？”

小鹿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问的问题：“那沈莺自己……她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阿青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重要吗？”

小鹿第二天没来上课。

她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她去工商局查了捷径公司的注册信息，去档案局调了沈莺的户籍资料，甚至找到了沈莺老家的邻居。她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三十七页的调查报告，标题叫《捷径的终点》。

调查显示：沈莺确实出身贫寒，但她根本没有“被拐卖三年”的经历。她十八岁在电子厂打工，二十岁嫁给了一个小包工头，二十三岁离婚拿了一笔钱，二十四岁开始做微商卖面膜，二十六岁转型做“女性成长导师”。她编的第一个故事叫“我从地下室爬出来”，后来慢慢升级成了“我被锁在地窖里”，最近的一个版本已经加入了“跨国人口贩卖”和“国际刑警”的情节。

小鹿把报告打印出来，站在捷径公司门口，见人就发。

沈莺在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的小点。

阿青问她：“要不要叫保安？”

沈莺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阿青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以为她在拆穿我？她是在给我写剧本。下一期课的文案我想好了——‘忘恩负义的女学员如何用一张纸摧毁我的帝国，而我将如何浴火重生’。你把小鹿的报告复印五百份，塑封，当下一期教材卖，售价六百六十六。”

阿青愣住了。

“可是……上面写的都是你的黑料啊。”

沈莺把咖啡杯放下，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

“阿青，你还没学会。在这个世界上，真相和谎言的区别，不在于真假——而在于谁先定价。”

小鹿的报告确实被做成了教材。沈莺亲自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恶魔的诬告：一场针对成功女性的围猎》。封面是小鹿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她曾是我的学生，现在她想毁了我。但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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