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丰台大营,里里外外挂满了白布条子。风一吹,白条随风飘荡,一片凄凉的光景。
中军大帐,平素这种文武聚集的场面都是嘈杂一片,大家都会趁升帐前的这段时间与关系好的人相互吹牛打屁一番。
但今天气氛格外沉闷,大家都披麻戴孝,分列两侧,没一个人说话。
待孙稷侠走进来时,众人恰似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孙稷侠今日身着一身素白长袍,去掉了头冠,发髻系上了一根雪白的布条,神态掩饰不住的憔悴。
众人一齐行礼,礼毕后,数十人的帐篷里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暗自打量着上首楚王的脸色。
张若淳不动声色抱拳道:“国难思良将!今国中生变,宵小作乱,急需威高望重之人返京收拾局面,而此人非大王莫属!下官恳请大王以大局为重,即刻领兵南归平乱!”
大伙儿听他这么一说,也纷纷附议,嚷嚷着要杀回南京。
孙稷侠轻叹了一声,却一言不发。
眼下这局面,他比任何人都想领兵南归!可天下事,都讲究个名分。他身为大明臣子,自当要遵从天子旨意和中央朝廷的政令。如今南京没有撤军的命令,那他就必须待在北边。若是擅自撤军,必然背上“违逆”的恶名。
张煌言洞若观火,他有些焦急的劝谏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公平素刚毅果断,怎的在这个关键时刻反倒自缚手脚、畏首畏尾?”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众人总觉得他的这句话带有极强的歧义。有些人像是被当场戳破心思一样,下意识去暼旁边的同僚。
孙稷侠终于抬起了头,声音嘶哑:“蜀国公?”
李玉承面沉如水的抱拳道:“末将等,唯大王马首是瞻!”
众大将亦纷纷抱拳表态。
孙稷侠忽觉一阵意兴阑珊,不顾众人殷切目光,自顾自地出了中军大帐。
一场被寄予厚望的军议,居然如此草草了事,大家都有些茫然。
杜仕希忿忿不平道:“大王就是为名声所累......要俺看,不如反了他娘的,俺就带着儿郎们拥戴大王登基做皇帝,正好国都也有了,就在这北京......”
“虎须子”的话很有煽动力,好几个大将都出言附和。
这也确实代表了孙家军的现状。将士们的情感很朴素,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流血流汗流泪的时候,皇帝在哪里?
将士们视野的尽头是楚王!
皇帝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称号罢了,好比“阿弥陀佛”,念是要念,可谁也不会当真往心里去。
杜怀仁适时出来踹了小杜一脚,面露寒霜地训斥了一声:“闭嘴!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他是真的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事儿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吗?
杜仕希拍了拍屁股,有些尴尬的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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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稷侠失魂落魄地走进了一间堆满了各式书籍的小帐,随意地瘫坐在地毯之上。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闪入帐中。
顾先生上前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孙稷侠默然。
顾先生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瞪大眼睛靠近两步,小声道:“何腾蛟挟天子以令诸侯,乃乱命伪政是也!楚王何苦墨守成规?”
孙稷侠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却仍旧没有吭声。
顾先生迫不及待地道:“大王有真武之像,何不趁此机会......”
“住口!”孙稷侠瞪着眼睛,突然十分恼怒。
他向来平易近人,和谁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很少发脾气,这时一张脸却也被怒气激得通红。
孙稷侠面南而拜道:“皇恩浩荡,先帝予孤信任有加,孤亦受先帝恩赐良多......今上年幼,孤岂能忘先帝恩义,而欺孤儿寡母乎?”
说到后面,孙稷侠的眼睛因充血而变得血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孤本为天下人做事,此心唯天下人知,孤之忠心日月可鉴!”
顾先生摇头道:“某自知楚王之忠肝义胆,当年某以书生之躯投效楚王,却甘于伏身医营多年,也是看中了楚王之为人,非寻常武夫可比。可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恐怕有时身不由己!某既投楚营,则一心只为楚王计谋!”
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自古高处不胜寒,楚王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将士们着想一下......这台戏唱到现在,台上人要唱个忠奸善恶,座上宾也要分个高低贵贱出来。”
孙稷侠顿时无言辩驳。
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冷冷道:“顾先生先下去吧,本王想静一静。”
顾先生抱拳作揖,准备离帐,却忽又被孙稷侠叫住,问道:“与先生相处这么久,尚不知先生大名、表字?”
顾先生闻言,用手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说道:“吾本单名一个‘绛’,鞑虏入关后,吾改名炎武,自号亭林......”
孙稷侠有些心不在焉,此时他脑海里混乱不堪,用力的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顾炎武见此,抱拳离去,留给了孙稷侠一片安静思考的空间。
孙稷侠独自坐在帐篷中,外面的马蹄声和号角声如此熟悉。
往昔的一幕幕浮现眼前。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扬州小渔村“煮酒夜谈”与那个男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热血场景;仿佛听见了北伐离京时,那人低沉又充满热情的倾诉。
岳胥、君臣、刎颈之交的兄弟!
金戈铁马,万骑奔腾;盛世文章,锦绣山河!
一个远超汉唐的煌煌王朝,正自废墟中拔地而起。
无限的英雄荣光与锋芒,万世的青史美誉与景仰。
这般气象,只叫人热血翻涌,心潮难平。
浑浊的泪水从孙稷侠的眼中滚落,沿着黝黑的脸颊流淌。他伸手死死捂住口鼻,在这狭小的帐篷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如同草原上受了伤的野狼在独自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