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瓦伦上校二十多年的从军生涯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悍不畏死的一支舰队。
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半小时,他指挥荷军各舰对昭国人的战船进行了猛烈炮击。
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荷军至少击沉了十五艘昭国战船,击伤的船只数量更是多达五十余艘......这样的战绩就算是在遥远的故乡,那也是非常耀眼的战果。
此时大员湾碧蓝的海面上,到处漂浮着木屑、尸体与落水的士卒。
可就是这样的战果,依然阻止不了昭国人的顽强冲锋。他们依仗着巨大的数量优势,在炮火中前赴后继地向荷军发起冲锋。
瓦伦上校看得暗自心惊,虽然昭国人的船只在速度、火力、硬度方面都落后于荷军的战舰,但荷军打到现在,居然有种吃力的感觉,竟数度被昭军前锋战船逼近。
若是被昭国人冲进了他们的舰队群里,那荷军为之依仗的火力优势将彻底丧失......打到现在,瓦伦上校完全不敢再小觑对方了,甚至于为了维持足够的安全距离,他已经三次下令全军后移。
与开战之初相比,荷军的攻击线已经向后撤退了足足三海里远!
以战局来看,瓦伦上校并不能保证还会不会要继续后移防线......但若是再撤,那他们就真的要被赶出大员湾了,那此战的意义又何在?
瓦伦上校咬了咬牙,心中期望着昭国人在下一秒就会全线溃败......
在大员湾这片碧海之上,此时壮烈的场面前所未有!
空中的硝烟和水雾混在一起,风水涌动下,大片的风帆如同云层。
“轰轰轰!”
“砰砰砰!”
烟雾缭绕之中,海面上到处都在闪着一阵阵的白光,如同雷电在云层里闪动。
这仿佛不是凡夫们在搏杀,而是创造了自然神力的场面,大量的战船在向前涌动,无数的人在轰鸣闪烁之中奋力地挣扎、吼叫......这就是战争之神!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帆布和杂物,很多脑袋在水里起伏叫喊,旁边有哨船不断穿梭打捞落水的人们。
施琅看着周围的景象,无法评判昭军究竟是勇猛善战还是不堪一击,因为他们的战船要冲得很近,火炮才能够得着荷军战舰,几乎像是抵着面门在炮击。但荷军的火炮射程就不一样了,隔着老远就能击中昭军的战船。
“还是要改进战船才行!”施琅暗自嘀咕道。
不打不知道,一打吓一跳!
昭军的战船在平时确实碾压周遭邻国和海面上的盗匪,但施琅没想到,他们如此无敌的战舰与荷兰人相比,居然已经开始落后了......
水师可不比陆师,陆师装备落后还可以依靠谋略、士气和决死勇气等因素逆转战局......但水师的战船和火炮若是落后,那几乎是必死之局,很难靠谋略和士气来翻盘。
此战过后,一定要将战役经过与两军差距写入战报,呈给越国公和军府知晓才行!
虽然与荷军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可施琅却不认为此战会输。他手里现在还有两百多艘大小战船,是敌军的数倍之多......若是这一仗还打输了,他也不用空谈什么收复东番了,干脆直接拿块豆腐撞死自己算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捕捉到了战机!
荷军火炮固然犀利,但开战至今已将近一个时辰。以施琅对火炮的了解,若是不及时停炮或者人工降温,必然要炸膛!可此时两军交战正酣,如何能停?
不能停,那就只能错开轮射,渐次降温了......也就是说,荷兰人的炮击密度要降低了!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荷军的炮击力度肉眼可见的开始下降了!
此时不破,更待何时?
施琅握紧拳头猛地一扬,当机立断道:“传令前、中、左、右四镇水师,整顿队形,全军压上!”
旗舰上生起了代表总攻的三角形红色旗帜,甲板上还有两排光着膀子的军汉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了号角声,用来提醒各镇,中军发布军令了。
昭军水师延续了前明的军制,一镇相当于一军,合计大小战船八十余艘,兵员五千人左右。
诸镇收到旗舰军令后,随即在辽阔的海面上调整阵型,将原先的锋矢阵型转为了偃月阵,然后开始全军冲锋。
为了提高航行速度,最前面的战船不断的往海里丢一些坛坛罐罐之类的东西,减轻船体重量。
冲的最快的是左镇的一艘三桅赶缯福船,此时右舷上的十多门红衣大炮陆续开火,船身都被一层硝烟笼罩着。
船舱里雷鸣般的炮声方过,便响起了“哗啦啦”铁链拽动磨蹭的声音,沉重的铁炮向后滑动,后座冲上铁皮木轨,炮口向下倾斜。
片刻后,铁炮的后坐力才消退下来。
舱内已是一片呛人的硝烟味,一个武将咳嗽了两下,连忙喊道:“清理炮膛,一发装填,一发急射!”
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甲板上面的佛郎机炮也开始爆响起来。
待在船舱里清理炮膛的士卒们只感觉头顶的木板都在震动!
炮声越来越密集起来,左舷的火炮也开始震耳欲聋地开火了。
整个船舱里除了那个百户的大声吆喝,人们的嘈杂都被炮声掩盖了下去。
海面上,“砰”的一声,一艘荷军的盖伦船被一颗几十斤重的铁弹击中了!
沉重的铁弹将战船最上面那层的甲板前方击穿了一个大窟窿,木片乱飞。
铁弹借着余力继续往下砸去,不一会儿就从甲板下面传来了惨叫声。
一些荷军水兵们被吓得呆若木鸡,直到旁边有战友在大喊抢救伤员,方才回过神来,甲板上乱糟糟的一片。
在旗舰上观战的瓦伦上校没想到,只不过是一个轮换火炮的间歇期,竟然就被敌军捕捉到了漏洞!
他现在是进也不好,退也不行,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处境。
就这会儿犹豫的功夫,战局又发生了改变。
一艘昭国人的福船冷不丁的从左侧海面斜插进了荷军舰队群纵深,前方的一艘亚哈特炮船躲闪不及,竟被敌船直挺挺地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