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以来,两军骑兵在库伦草原上交手数阵,昭军伤亡上千人,清军小占优势。这让许多清军将领们凭空添了不少信心,很多人叫嚣着要全军出击,与昭军一决高低。
但清军将帅们并不都是酒囊饭袋,鳌拜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清军之前能够横扫天下,便是因为骑射冠绝天下,在这种辽阔的草原上与其野战,殊为不智。双方统帅都清楚这一点,偏偏昭军仍一反常态出战,而非大军合围,这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已是盛夏时节,但夜晚草原的温度依旧很低。
高岗上皇宫之内烛火摇曳,驱散了一点寒湿之气。
顺治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全无将领们那般骄躁亢奋。在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后,他的心智已然成熟许多。若是没有孙稷侠的横空出世,或许他也会成为一代明君。
此时殿内没有太多人,只有济尔哈朗与鳌拜二人在场。
顺治身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草原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两军排布、草场要道与山河隘口。
他沉默良久,抬眸看向身前二人,说道:“诸将皆称昭军战力不过如此,草原野战我八旗铁骑得天独厚,连番小胜足以佐证,当下应该顺势全军压上,速战速决......但朕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济尔哈朗躬身拱手,神色肃穆:“陛下圣明,沙场小胜最易乱人心性。昭军远涉漠北,长途北伐,本就利在合围决战,绝无理由放任骑兵零星缠斗、步步试探。如今我军屡屡小胜,对方却始终不调主力、不急合围,刻意以游骑牵扯消耗,处处透着蹊跷。”
这话正中要害,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鳌拜上前一步,目光紧锁舆图上昭军三路大军的衔接空档,沉声道:“王爷所言极是。草原本是我骑军主场,昭军素来精于阵地炮战、合围绞杀,最忌旷野无依托野战。孙稷侠身经百战,绝非轻敌冒进之辈,如今舍己之长、用己之短,放任轻骑与我缠斗数日,看似互有伤亡、我军略占上风,实则是刻意示弱。”
“示弱?”顺治微微蹙眉。
“正是示弱。”鳌拜语气笃定,字字清晰,“他故意以零星骑战消磨我军警惕,纵容我全军滋生骄敌之心,诱使诸将急于正面决战。其三路大军看似步步推进、合围在即,实则东西两路尚未彻底衔接,中路主力固守谷地,却刻意留出了一片旷野.......以奴才之见,孙贼极有可能是在引诱我军前出摇篮谷与其决战!”
他伸手指向舆图东侧和西侧的茫茫荒原,说道:“昭军十二万大军深入漠北千里,所有粮草、火药、军械补给,全数仰仗关内长线转运。其三军合围阵形未成,连接部位便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死穴......但孙稷侠却不急于封口合围,反而放任游骑挑衅缠斗,奴才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引我全军主力钉在正面谷地,让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前方主战场,而忽略昭军身后命脉。”
济尔哈朗闻言微微颔首,附和道:“鳌都统所言一针见血。依本王之见,昭军是刻意用小败麻痹我军,拖延时日,只待三路大军彻底合拢、防线无缝,便会彻底锁死我军所有突围出路,届时谷地重炮压顶、四面合围,我军再无周旋余地。这连日的小胜,是饵,不是势!”
顺治恍然大悟,清军若是贪一时野战之利,一旦被正面决战牵制,坐等昭军完成合围,便是万丈深渊。
他沉吟片刻,看向鳌拜:“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破局?”
鳌拜神色凛冽,躬身请命:“臣请命,率五千精锐八旗铁骑偷袭昭军后方!”
“五千精锐?”顺治神色微动。
“正是。”鳌拜顿了顿,而后将这些日子的谋划和盘托出:“奴才建议,在正面战场,我军可将计就计,依旧保留主力故作大举进攻之势,这样可以继续麻痹昭军,让孙稷侠认定我军必会与昭军进行正面决战。”
“但我军可暗中出奇兵,由奴才率五千轻骑,舍弃重甲、不带多余辎重,轻骑疾驰,避开两军正面对峙的主战场,从昭军东西两路尚未衔接的北侧缝隙穿插突围。此处如今只有少量昭军斥候游弋,无重兵布防,足以快速突破。”
他话锋一转,道出要害:“一旦穿出防线,我部不与敌军小股斥候纠缠,全速奔袭昭军中路军后方的补给粮道与临时屯粮大营。一旦得手,昭军六万中路军就会陷入后勤危机之中,或可使其军心大乱!”
济尔哈朗闻言大喜,补充道:“此计大善!孙贼不是想要引我军前去决战吗?可以,但我们要先断了他的命脉再与他决战!”
语毕,顺治看着面前那幅地图盘算了很久,终是点头。
他深知眼下局势,看似清军占优,但实则正面硬拼昭军的火炮战壕阵地,损耗巨大、胜负难料;而固守待变,只会坐等合围锁死,坐以待毙。唯有出奇兵破袭敌军后方,方能破局!
他抬头看向鳌拜,语气极其郑重的说道:“朕准你所请!即刻挑选精锐,备足干粮,今夜三更悄然拔营。”
“朕与郑王会死死拖住孙稷侠的主力兵马,为你奇袭争取时机!”
鳌拜单膝跪地,领命道:“奴才遵旨!此行不成功,便成仁!”
“无需立死誓。”顺治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从未有过的和善,“此役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瘫痪昭军的粮道。只要前线昭军弹药粮草断绝,其合围之势不攻自破,大军必不战自乱。届时我军主力再顺势出击,便是全盘胜势!”
济尔哈朗拱手道:“陛下英明!此役若胜,我大清便可再次南下入关,夺回失去的一切!”
顺治听得心潮澎湃,恨恨地说道:“朕所失去的一切,必要孙贼加倍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