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脚下又是一阵细密的震颤传来,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酒液洒出来溅在军靴上。军官烦躁地抹了把脸,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破实验,震得老子浑身骨头缝都发酸,酒都喝不痛快!”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个高个子士兵却不以为意,耸耸肩,还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带着点回味的笑:
“我倒觉得挺舒服的。以前跟老长官在阿三那边待着,当地土王请的按摩师按完也就这感觉,浑身麻麻酥酥的,挺带劲!”
“带劲个屁!”
军官回头啐了一口,正要再调笑两句,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扫到站台上的那道身影。
风雪里,林木兰正扶着车厢壁站着,抬头望向巴尔喀什湖的方向,显然把方才的闪光与震动全看在了眼里。
军官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跟着出来的十几个士兵,目光只扫了一圈,就精准地揪出了缩在人群最后面的三个人。
其实根本不用仔细认,这个年代开蒸汽机车的人,终日与煤灰和蒸汽为伴,脸上、手上、衣服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掉的煤色,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三位脸上、脖子上全是黑黢黢的煤烟,连眼窝和指甲缝里都是黑的,跟旁边军服还算整洁的岗哨士兵站在一起,活像三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熊,辨识度高得离谱。
正是刚才去挂车头的机车组。
“你们三个!给老子过来!”
军官压着嗓子低吼一声,冲过去抬手就给为首的司机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打得那人一缩脖子。他指着站台方向,火气直往上冒:
“Вы, идиоты! 你们他妈的是怎么干活的!让你们把专列拖进来就赶紧回去,谁让你们在这儿喝的!”
他越说越气,伸手指了指木兰所在的方向,“现在好了,让那个女人看见了!你们说怎么办!”
他越说越气,抬脚就踹在旁边司炉的腿肚子上,踹得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机密!懂不懂机密!这地方的事要是漏出去半分,你们仨都得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三个机车组成员低着头,任由打骂,连辩解都不敢。
煤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敢偷偷拿眼角瞟站台上的木兰,心里也犯嘀咕:谁能想到喝两口酒的功夫,试验场那边就突然开机了,还偏偏让这个女人给撞见了。
旁边的其他士兵也都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风雪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可没人敢抬手去挡,全都盯着军官的后背,等着他拿主意。
调度室西侧的山墙背对着荒原风口,能挡住大半裹挟着雪粒的西北风,墙角堆着几袋冻硬的块煤,恰好成了天然的遮挡。
军官压着嗓子挥了挥手,把屋内的手下全都拢到了墙根底下,自己背靠冰凉的砖墙站定,眼角的余光还不忘往站台方向扫了一眼。
木兰还在抬着头,惊奇不定的观察着天空中的异像。
众人挤成一团,军大衣肩头落着薄雪,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连说话都得压着嗓门。
军官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残酒洒在雪地上瞬间洇出深色的印子,转眼就冻成了薄冰。他脸上的醉意醒了大半,通红的眼尾压着戾气,指尖攥得缸身发白,扫了一圈垂头的手下,啐出一口带冰碴的唾沫:
“让你们都冻着醒醒酒!”
“哑巴了?说话!天上那点动静全让那女人看在眼里了,这事怎么了?”
话音刚落,为首的机车司机揉了揉被打疼的后脑勺,往前凑了半步。他满脸煤黑,只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处理一袋废弃零件:“长官,这有啥好愁的?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连个游牧的都没有。”
他拍着胸脯,语气里带着常年在边境线上混出来的浑不吝:“直接把她做了就完事儿!等后天给湖边分部送补给,我顺手把人扔巴尔喀什湖里去,冰面一封,再过十年也没人找得到半根骨头,就像这人从来没来过。”
旁边两个年轻岗哨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动。在这被遗忘的边境待久了,人命的分量早就轻得像风中的雪沫……
反正天高皇帝远,死个把人根本掀不起风浪。
司机见没人反对,更来了劲头,还想再补两句打包票的话。
没等军官点头,站在人群外侧的高个子老兵猛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硬的力道,瞬间压下了墙角的骚动。
他斜睨着司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脑子被煤烟堵死了?也不看看这女人是什么身份——能拿着科学院行政令通行全境的人,是你说做掉就能做掉的?你自己想死别拖着我们一整队人给你垫背!”
高个子是队里资历最老的兵,当初跟着军官一起调来,平时话不多,却最是心细。
那天接车时他见到过那张行政令,上面的印章与签字他扫了一眼就记在了心里,此刻话说得斩钉截铁,半点余地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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