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铁皮炉膛里哔剥轻响,暗红色的炭光透过炉栅缝隙在地板上画出几道微微颤动的暖色条纹。
木兰反手撑着桌沿坐下,像个发好的白面团一样趴在桌子上,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调度室里那截导弹燃料舱,军官脱口而出的“百米飞机”,煤水车里那个能随口报出雷达参数的怪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轮廓太过庞大,大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信几分。
两百四十四米长的天线阵列,二十米高的雷达,这要消耗多少电力?
一次极限功率测试,就能把电离层加热到引发人造极光的地步。虽说她当外勤那些年接触过不少电子设备,对雷达也知道些皮毛,比如基本的发射接收原理、信号调制这些,但那个怪人说的第聂伯河雷达显然超出了她所有的知识储备。
能说出这些参数的人,要么是真参与了项目的内行,要么是信口开河的疯子,要么就是克格勃精心布置的诱饵——故意抛出一个足够震撼的技术话题,等着她上钩。
克格勃最喜欢干这种事了,堪称钓鱼执法界的老祖宗。
若是第一种,那这人就是可堪一用的“活货物”,值得冒险;若是后两种,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不对,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这层“高官亲眷”的误会挡着,很多原本不能做、不敢做的事,反倒有了操作的空间。就算那人真是克格勃的诱饵,有行政令和亚美尼亚高官的影子在上面罩着,对方也不敢轻易动她。
至于那群想攀高枝的毛子士兵,怕是巴不得她在这镇上多待几天,好多在她面前献几次殷勤,给自己攒点印象分。
想攀高枝的人,最怕的是没人可攀,而不是攀错了人。
这层身份误认,对她来说是张临时护身符,不用白不用。
不过,煤水车里那个能随口说出雷达参数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座藏在草原深处的基地,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那个人和这个小镇的秘密,值得她这么做吗?
念头只是转了一圈,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急。
她抬眼看向窗外呼啸的风雪,眼神沉静。
保证代表团的同志们安全回家,同时那批精密医疗设备安全到港才是最主要的任务。
任务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额外的收获,能拿就拿,不能拿也绝不能因小失大。
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暖意渐浓。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调度室里的碰杯声隔着很远飘过来,模糊得像一场梦。
“嗯,首先把那人的身份确认了,要是真有用,人也可以当成货物运!”
可怎么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用呢?
思来想去半点头绪也无,木兰轻叹一声,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撮翘得老高的呆毛。
要是那小子在这儿就好了。
江夏那家伙,从小就对这些机电玩意儿天生敏感,长辈们夸得跟朵花似的,甭管多偏门的机械原理,他扫两眼就能摸透门道。
要是他在,怕是三言两语就能套出对方的底细,哪用得着自己在这里对着一团黑影瞎琢磨。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她望着昏黄的灯泡暗自出神,忍不住低低地嘟囔了一声:“要是网络能随身携带就好了,走到哪问到哪。也不至于对着这些东西两眼一抹黑。”
“人还是要多学知识啊……早知道在海参崴那边多跑跑图书馆了。”
“什么雷达能有两百多米啊……”
百米长的大飞机,两百多米的雷达,这座藏在哈萨克草原里的无名小镇,到底还藏了多少离谱的东西?这些动辄几十上百米的钢铁巨物,真的是凡人能造出来的?该不会是那家伙闲着没事,故意编瞎话哄自己玩吧?
木兰兀自想得入神,全然没留意侧边小床上,裹在厚被子里的人影轻轻动了一下。
“嫂子。”
江秋的声音忽然从被窝里闷闷地飘出来,音量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你要是真想确认他懂不懂技术,就问他,那两百多米的雷达用的是液氨冷却还是蒸发冷却?”
木兰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身形一动便扑到床边,左手稳稳捂住江秋的嘴。另一只手按在床沿,目光如电,飞速扫过门窗缝隙、墙角灯罩,连里侧姜奶奶的铺位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惊醒旁人,也没引来屋外的注意,才稍稍松了手上的劲,俯下身贴在女孩耳边,压着嗓子道:“你怎么没睡?都听见什么了?”
江秋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扒开木兰的手指缝,笑嘻嘻地吐出一句:“我听见嫂子在想我大哥。”
话音刚落,木兰的耳朵“腾”地烧红。
那片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又从耳廓漫到脸颊,在昏黄的炉火光里也藏不住,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整张脸热得发烫。
方才还警惕干练的女外勤,瞬间只剩一个被戳中心事的少女,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方才那股外勤精英的警惕干练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只剩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连声音都乱了半拍:“你、你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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