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东境有卿能破敌,帐前双辅可安(1 / 1)

议事厅内,油灯的火苗同时晃了一下。

穿堂风从布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诸葛凡站起身。

手里握着一摞军报。

纸张的边角有些卷翘,墨迹深浅不一,最上面那份的右下角沾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渍迹。

那是这八天里,他从各营收集汇总、逐字核对、反复勘误之后整理出来的最终版本。

诸葛凡将军报双手托平,对着半倚在案沿上的苏承锦,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

“骑军与步军两路战报已清点完毕。”

“请殿下过目。”

苏承锦的视线落在那摞军报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

“念。”

诸葛凡直起身。

他的拇指在军报的边缘按了一下,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诸葛凡翻开第一页。

“骑军战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此役,我安北骑军总计投入兵力五万三千人。”

“含平陵骑一万,安北骑军主力两万,白龙骑五千,玄狼骑五千,雁翎骑五千,铁桓卫两千。”

“另有辅兵约六千人。”

诸葛凡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扫了一眼对面的赵无疆。

赵无疆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的侧面不再摩挲了。

诸葛凡的视线收回,落在军报上。

“战死七千三百人。”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

花羽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攥住了袖口的布料,指节发白。

迟临闭上了眼。

那条吊着的右臂微微动了一下。

诸葛凡继续。

“其中,平陵骑战死两千四百人。”

迟临的眼皮跳了一下。

两千四百。

他带出去一万人。

回来的时候,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那些小子里有好几个是跟着他从中原一路北上的老兵。

在酒桌上跟他掰过手腕。

在马背上跟他赛过马。

在雪地里跟他一起啃过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迟临没有睁眼。

“安北骑军主力战死两千人。”

梁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白龙骑战死一千一百人。”

苏知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千人,折了一千一百。

他想起那些在草原上追着他喊统领的新兵。

有好几个是入伍不到一个月的。

枪都握不稳。

冲锋的时候连阵型都站不好。

苏知恩的手攥进了掌心里。

“玄狼骑战死一千三百人。”

苏掠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吊着,左手搭在膝盖上。

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但他垂着的右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个幅度很小。

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苏知恩才看得见。

苏知恩没有看他。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右膝往苏掠的方向挪了半寸。

两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

苏掠的手指不再颤了。

“雁翎骑战死五百人。”

花羽的头埋得更低了。

五千雁翎骑,五百人没回来。

他的嘴唇在动,在默念着什么。

诸葛凡合上这一页,翻开下一页。

“歼敌。”

他的声音在这两个字上微微拔高了半分。

“歼灭大鬼国游骑军一万八千人。”

一万八千。

安北骑军战死七千三百,换了对方一万八千条命。

将近一比三的战损比。

在双方兵力相当的骑军正面对决中,这个数字足以写入任何一本兵书。

迟临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脸上露出笑容。

赵无疆的拇指终于动了一下。

诸葛凡继续念。

“俘获两万余人,目前已于铁狼城北侧开辟营地,集中关押看管,由吕长庚统领铁桓卫负责警戒。”

“缴获战马三万五千匹,已全部入厩。”

三万五千匹战马。

花羽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安北军现有的全部战马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万匹。这一仗,直接多了将近一半的马匹储备。

陈十六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什么,但议事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没轮到他说话。

诸葛凡将手中的军报翻到最后一页。

“其余箭镞、皮甲、马鞍、帐篷等辎重物资数量庞大,尚未完全清点完毕。”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大鬼国游骑军残部,已向赤金城方向溃退。”

“敌军主将未死,随残部一同撤离。”

诸葛凡将军报合上,双手放在身侧。

屋内沉默了数息。

苏承锦靠在案沿上,右手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没有开口评价。

他的目光从赵无疆身上扫过,在迟临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花羽和苏知恩、苏掠,最后落回案面上那摞军报。

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极小。

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关临推开面前的木椅。

椅腿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声低沉的刮擦。

他站起身,身上那件发白的旧棉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关临不是一个善于措辞的人。

他在战场上能杀三个时辰不带喘的,但在这种场合里,每说一句话都会先在喉咙里滚两遍。

他走到厅中,面向苏承锦,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动作干脆。

“步军战报。”

关临的嗓子到现在还是哑的。

三天前温清和给他灌了两碗药,嗓子勉强能发声了。

“此役,安北步军总计投入兵力两万一千人。”

“含先登营攻城主力六千,刀盾营五千,长枪营四千,弓弩营三千,辅兵三千。”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脸上,没有闪避。

“战死八千三百二十人。”

这个数字比骑军的七千三百还要高出一千。

两万一千人的步军,死了八千三百二十人。

接近四成的伤亡率。

庄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坐在关临的椅子旁边,距离他只有一臂远。

那些数字从关临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的眼前闪过了城头上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活的。

死的。

半死不活的。

有人被弯刀劈中头盔,头盔碎了半边,脸上全是血,还在往前冲。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腹部,双手抓着矛杆,用最后的力气把矛杆折断,给身后的同袍让出一个冲杀的空间。

庄崖闭了一下眼。

关临的声音继续碾过去。

“先头部队及主街受困的三千人,回来的不到四百。”

那条主街上,朱大宝领着三千安北步卒,在铁闸落下之后被彻底封死在城内。

两侧是楼房弓弩手的交叉火力,正面是大鬼国守军的铁壁阵线。

朱大宝一个人撑在最前面。

那身千炼重甲上被砍出了不下百道刀痕。

他的铁拳砸断了无数柄弯刀和长矛,也砸碎了无数颗头颅和胸骨。

但他一个人挡不住所有的死亡。

三千人进去。

回来不到四百。

关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更哑了。

“斩敌一万六千二百人。”

他一字一字地念。

“俘获两万四千八百人。”

斩敌加俘获,超过四万。

铁狼城原有守军四万余人。

经过一夜血战,一万六千人被杀,两万四千人缴械投降。

剩下的零星残敌,在城破之后的清剿中被逐一搜出处置。

赤鲁巴的人头挂在城头。

几日不落。

数字念完之后,关临停了一息。

他的嗓音压低了几分。

“城内缴获。”

“粮草五十万石,已全部封存于城中北区的三处大仓。”

“由庄崖亲自带兵接管,昼夜巡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五十万石。

这个数字让几个将领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安北军如今最大的短板,一直都是粮食。

关临继续开口。

“布匹三万余匹。”

“铁料、生铁、熟铁合计约十二万斤,另有铜锭四千斤。”

“金银折合约三十万两,含金银器物及未经冶炼的矿锭。”

“以上物资已全部派兵接管相应仓库,造册在案,等候殿下调拨。”

关临念完最后一个字,收声站定。

他没有多说一句。

抱拳。

转身。

走回座位。

椅子在他坐下的时候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刮擦。

屋内安静了片刻。

苏承锦靠在案沿上,微微阖着眼。

他在消化这些数字。

骑军战死七千三百。

步军战死八千三百二十。

总计战死超过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条人命,换来了铁狼城、三万五千匹战马、五十万石粮草、数万降卒,以及大鬼国西线防御体系的彻底崩溃。

从军事角度来看,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

从数字角度来看,歼敌与缴获远超己方损失。

但那一万五千个没能回来的人,不是数字。

苏承锦的指尖在案面上停住了。

“嗯。”

他睁开眼。

就在这时,他的喉咙里涌上了一阵异样的痒意。

苏承锦偏过头,用拳头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声音不重。

但每一声都能听出气息的虚浮。

每咳一下,那道被包扎住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闷痛。

江明月的手立刻伸了过来。

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不大,节奏很稳,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屋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苏承锦摆了下手,示意无碍。

咳嗽平息之后,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面前的众人,落在了坐在右侧椅子上的那个苍白身影上。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正看着他。

苏承锦侧了下头。

“白秀。”

上官白秀的身体微微前倾。

“草原东部。”

苏承锦的声音缓慢,气息不够用,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半拍的间歇。

“可有动静?”

上官白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石安抢先一步,将手炉从上官白秀手中接过,换上了一只新填了炭饼的滚烫手炉,再递回去。

上官白秀接过手炉,走到厅中。

“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草原东部确实有异动。”

“铁狼城被围之后第四日,东部莫勒部与哈尔部合兵一万骑南下,沿青澜河直扑逐鬼关。”

上官白秀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内众人。

“此举为百里元治所策动。”

“他的意图是在殿下主力尽出之际,从东翼撕开缺口,牵制我后方兵力,迫使殿下分兵回援,以减轻铁狼城守军的压力。”

他顿了一下。

“我察觉有诈,但兵力有限,逐鬼关只剩两万骑军。”

“我先遣周雄率一万骑兵出关迎击。”

“随后判断敌军必在巫牙山脉设有伏兵,意图两面夹击周雄部。”

上官白秀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苏承锦身侧的江明月脸上。

只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

“当时我欲亲自率兵出关支援,但……”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

“身体不允许。”

他的声音平淡。

“恰在此时,王妃从胶州城赶到了逐鬼关。”

屋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上官白秀的视线没有再看江明月。

“王妃代我领兵一万,出关驰援。”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她没有去追周雄,而是按照我的判断,率军直插周雄侧翼的平原地带,截击了从巫牙山脉杀出的敌军伏兵。”

“伏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妃率部冲垮了伏兵的阵型之后,与周雄部形成两面夹击,彻底击溃了大鬼国南下的两万骑军。”

上官白秀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稍稍拔高了半分。

“此战,歼敌八千人。”

“安北军战损不足两千。”

两万对两万,歼敌八千,己方伤亡不到两千。

四比一的战损比。

这个数字对于一场以骑兵对骑兵的遭遇战而言,干净得惊人。

而主导这场战斗的核心人物。

屋内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站在苏承锦身侧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她的手还搭在苏承锦的臂弯处。

站姿笔直。

面色平静。

苏承锦偏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明月的侧脸上。

距离很近。

江明月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视线避开了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

苏承锦收回视线,微微点了下头。

“此战各部将士个人战功,由各营统领自行上报汇总。”

他的声音依旧很慢,但每个字的分量比之前重了几分。

“事后论功行赏,一人不落。”

这几个字落地,屋内十几个人的脊背同时直了一寸。

论功行赏。

这四个字是苏承锦给所有人的承诺。

也是给那一万五千个没能回来的人的承诺。

苏承锦的右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调整了身体的重心。

他的目光从赵无疆身上划过。

“老赵。”

赵无疆的身体瞬间绷紧。

“在。”

“草原东部的部族,不能留。”

苏承锦的语速依旧很慢。

“莫勒部、哈尔部,敢趁我主力在外的时候捅刀子。”

“不打疼他们,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以为安北军好欺负。”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赵无疆的脸上。

“你自行调配兵力和将领。”

“把东部的问题,一次性解决干净。”

他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留后患。”

赵无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

那件深灰色棉袍的衣摆在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小风。

“末将领命。”

赵无疆抱拳。

苏承锦对他点了下头,目光扫过众人。

他抬起右手,在案面上的军报旁边敲了两下。

“铁狼城。”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过来。

“从今日起,作为我安北军北伐的核心枢纽。”

“此城地处大鬼国西线要冲,进可攻,退可守。”

“骑军、步军在城中驻扎休整,操练新兵,补充战损。”

“各部将领各司其职。”

“城防修缮、降卒整编、物资调配,该怎么做,你们比我清楚。”

“但有一条。”

苏承锦的语气沉了下去。

“铁狼城从此刻起,就是我安北军的第二个家。”

“不是临时营地。”

“是家。”

关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庄崖的腰杆又直了半分。

苏承锦的目光移向诸葛凡。

“通知韩风。”

诸葛凡立即从椅子上欠身。

“滨州和胶州的政务,即日起由韩风全权接管。”

苏承锦的语速放缓了一拍,胸口的闷痛让他不得不控制每一次呼吸的深度。

“官员任命、赋税调度、民政事务,让他先行处置。”

“处置完了,再报给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风干这些事,比我在行。”

诸葛凡点头,将这道命令默记在心。

先斩后奏。

表面上是信任韩风的能力。

实质上是苏承锦在给自己的行政体系松绑。

大军在外,后方的政务不能停摆。

让韩风先拍板再汇报,既能保证效率,也能避免事事请示导致的迟滞。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指在手炉的铜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听出了苏承锦这道命令里的深意。

不止是信任韩风。

还有另一层意思。

殿下的身体短时间内没法处理大量的日常政务。

这是在提前分担压力。

苏承锦的安排一项一项地落下来。

调兵。

驻防。

政务。

每一道命令都不长。

但都扎扎实实地卡在了要害上。

屋内的将领们有的在默记,有的在点头。

诸葛凡手中的那摞军报被他重新放回了案面上。

他站在左侧,身形端正。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炉捧在掌心,指尖拢着暖意。

李石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布包里那两块备用炭饼还没动。

屋内的油灯火苗缓缓跳动。

光影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苏承锦沉默了几息。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开,抬起来,落在了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

左右各一。

“还有一件事。”

苏承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屋内有好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青萍司。”

这三个字从苏承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诸葛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官白秀抬起了头。

苏承锦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各停了一息。

“静默得够久了。”

他的语速比之前更慢了。

“原定的计划。”

苏承锦的食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可以开始了。”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

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比整场议事中所有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要多。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离开了各自的位置。

诸葛凡从左侧上前一步。

上官白秀从右侧椅子上起身。

两人并肩,面向苏承锦。

同时俯身。

“遵命。”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清润。

屋内的油灯火焰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橘黄色的光猛地拉长,又骤然缩短。

两个人俯身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身后的石壁上。

影子交叠,重合,在石壁的纹路间融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苏承锦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脸上露出笑容。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