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母收拾完厨房,围裙解下来叠成整齐的方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时沙发垫微微陷下去。顾西正盯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演员脸上的油彩笑得夸张,她跟着弯了弯嘴角,自己都不知道笑出声没有。
“顾西啊,”季母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妈跟你说个事。”
那种语调顾西认得。去年秋天季母来他们小家做饭时也用过,当时说的是“你们俩工作都忙,家务做不过来就请个钟点工”。后来季忘川告诉她,他妈在厨房里旁敲侧击问了半小时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客厅的暖气很足,顾西觉得脖颈后面渗出一层薄汗。“您说。”
“你看啊,你们结婚都两年了。”季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婴儿入睡的节奏,“妈也不是催你们,就是……你看你爸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忘川都会打酱油了。”她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聚成扇形的弧。
顾西也笑,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她想起结婚第二天,季忘川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说“我睡客房吧,你睡眠浅,我打呼噜”。当时她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感激他的体贴。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体贴,是某种更复杂的预谋——把距离从一开始就标注清楚,省得日后还要费心丈量。
“我们工作都忙,”顾西把季母常用的理由还给她,“现在要孩子的话,精力顾不过来。”
季母摇头,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忙都是借口。你王阿姨家闺女,在投行上班,比你们忙吧?人家去年生了个二胎,照样好好的。”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小西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忘川那边有什么问题?他小时候得过腮腺炎,我当时就担心——”
“没有。”顾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得像在心虚什么。她顿了顿,换了个更平稳的声调,“我们都挺好的,就是还没做好准备。”
季母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水面,非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顾西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的纹路,深蓝色的棉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突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一种疲乏,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方向反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季母叹了口气,手终于从她手背上移开,“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可生孩子这种事,年纪大了就不好怀了,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她站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们。”
电视里小品演完了,换成一群穿着红衣服的舞者在转圈。顾西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季忘川两小时前发的“要晚回去一会儿”,她回了个“好的”,对话框就沉默下去。隔壁江家院子里传来笑声,隔着院墙,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季忘川先进来,大衣领子上沾着鞭炮的纸屑,季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二叔家给的腊肠。季母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轻快,仿佛下午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年夜饭比中午更丰盛。季母做了八道菜,鱼是整条的,鸡是整只的,每样都讲究个圆满的彩头。季父开了瓶白酒,给季忘川也倒了一杯。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像背景音乐般流淌,偶尔穿插窗外炸开的鞭炮声。
“忘川他们律所今年效益不错吧?”季父抿了口酒。季忘川点头:“还可以,年后可能要调我去华东分部。”季母的筷子顿住:“华东?那要去多久?”“一年左右。”季忘川给顾西夹了块鱼肉,动作很自然,像排练过很多次。
顾西看着碗里的鱼肉,白嫩嫩的,但是刺没挑干净。她其实一般不吃鱼肉,因为她经常被鱼刺卡到。
“那小西呢?”季母转向她,“你学校今年怎么样?”顾西说还行,工作就那些,不算累。季母嗯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那声音不大,但在圆桌上方盘旋着不肯落下。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季母终于说出来,“孩子耽误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她又看向季忘川,“妈下午跟小西聊了,你们俩到底怎么想的?趁我跟你爸还带得动——”
“妈。”季忘川放下筷子。
季母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西:“要不然小西你年后去医院挂个号看看?我认识个老专家,好多人都找她调理……”她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拧开的水龙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顾西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听见自己说:“我很健康。”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我身体很健康。”她顿了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变成一句更硬的话,“该看医生的不是我。”
桌上安静了。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季忘川,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转,只是这太阳没有温度。季忘川抬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颧骨那边亮着,眼窝那里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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