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偶尔亮起的几道灵光,像坠进深潭里的火星,闪烁几下便灭了。
整片竹林都笼在一种极沉极闷的死寂中,连风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座半塌的亭台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老兽,残檐斜挂,碎瓦狼藉。
若有人从此经过,至多只会将它当作一处被战火毁去的旧地,绝不会多看一眼。
谁也想不到,在这残垣断壁之间,还藏着一座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法阵。
裴炎盘坐在亭中,面色平静,呼吸极慢。
他已经将桃都树法阵催到了极致。
五株桃都树各守一方,树身灵光流转,枝叶无风自动。
融合了伴生玄药之后,这套法阵比从前更强,不仅隐匿之能大增,连那丝新生的冰属性灵力也渐渐显出了用处。
此时此刻,只要来的不是圣阶修士,就绝无可能发现这座法阵的存在。
而方才感应到的那几道灵力波动,也确实没到圣阶。
裴炎只用神识轻轻一触,便大致判断出了深浅。
几道波动,皆在五阶上下,却已经乱成了一片。
其中两道极弱,像两盏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灯。
后面的四道虽然强些,却也不复全盛。
裴炎正想着,前方便有了动静。
十几息后,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竹林中奔了出来,待距离足够近的时候,裴炎发现对方正是榕乾、榕卦二人。
他们身上染满了血,衣袍被割出了十几道口子,连脚步都虚浮得几乎不像是修士。
两人互相搀扶着,每跑一步,嘴里便有血沫涌出来。
等他们到了距离亭台几十丈的地方,终于撑不住了,先后栽倒在地,又挣扎着坐起来,背靠一截断竹,大口喘着气。
裴炎默默看着他们,眉头微皱,心中猜测他们遇到了什么,难道后面追击他们的是菟丝鬼藤的修士?
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光幕,静静地看着那两人。
这二人都是灵植一族分庙出身的修士,虽然只有五阶,但能进这支讨伐队伍,又怎会没有几分手段?
可他们如今却伤得这般重,灵力散乱,精神也疲弱不堪。
裴炎想起白日里结队时,这两人最后与菟丝鬼藤修士对抗时的配合,默契非常,进退有据,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
能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到底是谁?
他正疑惑着,远处忽然又有灵光急速而来。
这一次裴炎看得清楚。
等他看清那几道灵光的主人时,整个人都不由得僵了一瞬。
那四道身影来得快。
三道裹在黑红雾气之中,皆是五阶菟丝鬼藤修士。
而最后那一个,黄袍灰发,小眼微眯,嘴角仍旧挂着那点似笑非笑,不是琼夜白又是谁?
他站在三名菟丝鬼藤修士身侧,与他们并排而行,半点也没有异族之间该有的疏离。
这四人竟然是联袂而来。
裴炎眉心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这名吞天鼠族的核心弟子,竟然会与菟丝鬼藤的人走到一起。
他的目光在琼夜白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那三名菟丝鬼藤修士。
那三人没有任何防备琼夜白的意思,反而隐隐以他为中心,呈半包围之势,将榕乾榕卦二人远远圈住。
“琼夜白!”榕乾靠着断竹,声音嘶哑,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
“你一个异兽王族核心弟子,竟与菟丝鬼藤的人勾结!你还对我们兄弟下这等死手,你就不怕把事情做绝了,走不出这沉星林海?”
“难道你们吞天鼠族要背叛我们三族之间的协商,做出背叛你们异兽王族和我们祭祀总庙不成?”
榕卦也在一旁谩骂着。
他伤得似乎更重,却仍强撑着不肯躺下,只把眼珠子死死瞪着琼夜白,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琼夜白就站在十几丈外,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穿着那身黄袍,灰发蓬乱,小眼睛在月光石般的灵光下亮得瘆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歪了歪头,像是极认真地听完了两人的咒骂。
末了才轻轻“啧”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却冷得像冰。
那三名菟丝鬼藤修士没有出声,只缓缓散开,分作三面,将榕乾榕卦的去路彻底封死。
裴炎将这一切从头到尾听在耳中,心中已冷了下去。
琼夜白此人,他早觉得不对。
当日在青鸾舟上,绿色异物便因这人而起了反应。
如今看来,竟是这么个结果。
那两名灵植修士仍在谩骂着,声音断断续续,却也没多少力气了。而对面的那几个修士竟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任由这两名灵植修士的谩骂。
裴炎从他们的咒骂与话语里,慢慢拼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白日里那一场混战,小队刚被冲散,榕乾榕卦二人便一直被菟丝鬼藤的人分开纠缠。
他们二人到底同出一脉,彼此知根知底,遇险之后非但没被越打越乱,反倒一点点朝彼此靠拢。
等他们终于会合到一处,便立刻联手施展了本命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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