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那天,临川下了一场薄雪。雪花不大,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积了一层浅浅的白色。陈默站在公寓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棵被雪覆了一层薄霜的树冠,手里握着一杯热茶,杯壁的温度通过指尖缓缓地传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比平时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也没有刻意到显得拘谨。沈恪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走过来挂在他脖子上,把两端理了理:外面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没有说我不冷之类的话,只是把围巾的末端往外套领口里掖了掖。
车子沿着覆着一层薄雪的街道驶向老宅的方向。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偶尔有几家超市和药店亮着灯,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积雪在车轮下发出被碾压后松散的沙沙声响,路面上印着两道细长的车辙。沈恪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雪雾模糊的路面上,没有说话,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位杆上,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他能感觉到沈恪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在车窗内外两重寒冷的温差中,像一道被压实了又松开的气息。
到了老宅门口,沈恪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侧的冬青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像在确认什么,在等某个不在场的东西落定。陈默坐在旁边,没有催他。过了几秒沈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沈母听到门铃声来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没有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整体整洁。她看到沈恪站在门口,又看到他身旁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两个人的肩头都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还未来得及拍去,便一起在门垫上轻跺了几下,像是怕把寒气带进屋里。她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进来吧,外面冷。
陈默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沈恪在旁边蹲下来把两个人的鞋摆正,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这么做了很多年。沈母的目光在儿子弯腰整理鞋子的背影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先朝客厅走去。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一碟刚切好的橙子和一盘瓜子。沈母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像是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如何在这种场合坐下——不显得过于正式,又不会因为随意而让对方觉得不被重视。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恪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形成一种还没有完全展开的三角形位置。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几片落在窗玻璃上,在暖气的温度下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沈母先开口问了一些普通的问题,陈默都一一回答了。他的语气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节奏,好让话落下来的时候有足够的时间被接住。沈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插嘴,也没有替他回答。他只是在陈默说话的时候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像是在确认他在这个空间里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稳定下来。
沈母问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在陈默和沈恪之间来回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你过年不回家,家里没意见?她问。
陈默答:我跟家里说过了,他们知道我在临川这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回避她目光的意思。
沈母安静了几秒,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持续地飘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沈母的目光落在陈默放在膝盖上的手,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中垂落在膝侧,沈恪的手正好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与他的手指隔着一道很近的距离,没有握在一起,但足够近,近到如果沈恪愿意,他随时可以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对方指间,像填补一道早已画好的轮廓。
那以后过年,沈母开口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她还在习惯但正在学着接受的事,有空的话,就一起来吧。
陈默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或者之类的词。他只是在沈恪的侧脸投来目光时,轻轻地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把一句很长的话浓缩到了一个动作里,让对方自己拆开来看。窗外那场持续的薄雪正在慢慢地停下来,偶尔有几片还从灰白的天空中飘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了。云层正在从边缘处变薄,露出几道被稀释过的浅蓝色。
沈母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厨房里的汤,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客厅方向一眼,隔着那道门框,看到沈恪正侧过身,把陈默搭在沙发扶手上垂落的外套下摆拿起来,顺手理平了那道被压出来的褶痕,然后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沈母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走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汤正在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某个重物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安稳的平面,可以落下,不再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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