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神的队伍浩浩荡荡，绕着小镇游了一整圈，所到之处，叩拜祈愿之声不绝。

游遍全镇，队伍这才缓缓朝镇外行去。

也就在出了镇口、行至那片旷野时，异变陡生。

最后头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回头一望，脸色霎时白了。

“那……那是什么——！”

只见来路的方向，黑压压地涌来一片影子。

是兽。

成群结队的山林野兽，自四面八方的林子里钻出，正朝着队伍这边汇拢而来。

打头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它生得极是神骏，一双眼睛清亮温润，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竟像是这群野兽的首领。

在它身后，狐、兔、獐、麂，林林总总，叫不出名目的，缀了长长一串。

其间，偶尔还夹杂着几头气息不同寻常的，毛色油亮，眼神灵动，一看便是灵兽。

人群顿时炸了。

山里的野兽，向来是见人就避的。

冷不丁这么成群结队地冲出来，唬得众人魂飞魄散，纷纷尖叫着往两旁躲闪。

“快跑啊！兽群发疯了——！”

护在轿子四周的女神卫们，俏脸也齐齐一变。

却不见慌乱，只飞快地围拢上前，张开双臂，将那顶大轿严严护在当中，一双双明眸警觉地紧盯着涌来的兽群。

可严阵以待了没多久，她们便和众人一道，渐渐发觉了不对。

那群野兽，根本没有伤人的意思。

它们温温顺顺地，缀在迎神队伍的最后头，亦步亦趋，安安静静地跟着，像是……也来赶这场迎神的。

那头白鹿走在最前，神态自若，引着身后那一长串生灵，不疾不徐。

喧闹的人群，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不知是谁，颤着声音先反应了过来。

“万物……万物来朝啊……”

这一句，让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队伍正中那顶垂着轻纱的大轿。

连深山里的灵兽，都赶来迎送。

这般景象，三镇迎神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

那轿中端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敬畏，如潮水般，将整片旷野淹没。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叩首之声，比方才更虔诚了几分。

迎神节本是三镇之间的盛事，可每逢这日，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也总会有人远道赶来，只为求个好运。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正失魂落魄地往前挤着。

她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凌乱，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像是被什么愁苦，掏空了整个人。

她的儿子病了，重病。

求医问药，散尽了家财，眼看着那条命就要保不住，一个好端端的家，也跟着摇摇欲坠，散了大半。

走投无路之下，她也来了。

来求这虚无缥缈的神。

心里头，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有祈求，有不甘，更有一丝怨。

若这世上真有神。

若你这神当真灵验。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她的儿子？

这念头烧得她再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一头扎进了队伍里。

神卫们正要阻拦，她却已死死扑到了轿边，一把抓住那垂落的丝带，怎么也不肯松手。

“求您……求您救救我儿子……”

她仰着头，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

“求您了……他还那么年轻……救救他，救救他吧……”

神卫们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边劝着，一边去掰她的手，要将人请到一旁。

“这位大娘，使不得，快松手——”

那枯瘦的手却像生了根，攥着丝带，死死不放。

几番拉扯，她到底拗不过，被神卫生生拖离了轿边。

也就在松手的那一瞬，恍惚间，似有一只手在自己掌心一按，留下了点什么。

被拖到路旁，老妇人这才回过些神，缓缓摊开手。

一颗枣，正躺在她掌心。

红得发亮，圆润饱满。

“……一颗枣？”

她盯着看了半晌，一股无名火，毫无来由地窜上心头。

她几乎就要将那颗枣狠狠摔在地上。

可抬眼的刹那，动作却顿住了。

远处，那支迎神的队伍正缓缓远去，身后浩浩荡荡缀着的，是那一群温顺随行的山林灵兽。

万兽来朝。

那是何等的景象。

那要摔下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这颗枣，是神明的馈赠。’

‘许是……许是真有用的。’

她这样想着，像是要把自己也说服了一般，将那颗枣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死死捂住。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顿时炸开了锅。

“看见没！那婆子……那婆子竟从神明手里求到了赏赐！”

“神明显灵了！神明真的显灵了——！”

一时间，人群彻底沸腾。

眼热的、艳羡的，纷纷朝着轿子的方向涌来，争先恐后地叩首呼喊，都盼着自己也能得神明垂青，赐下那么一星半点的恩泽。

亏得神卫们死死拦着，才没叫这汹涌的人潮冲乱了队伍。

而那老妇人，怀里死死揣着那颗枣，对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深深一拜，转身，往家的方向去了。

轿前。

秦昭儿自然瞧见了那一幕。

秦忘川递出去的那颗枣，上头覆着灵力。

不说起死回生，治治病肯定还是没问题的。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是些素不相识的贱民罢了，费这个心思作甚。

转念又想，倒也是。

九弟这性子，向来是面冷心软，瞧着凉薄，骨子里却最见不得这些苦楚。

说到底，还是心善啊。

这么想着，秦昭儿侧过头，去看轿中那人。

层层轻纱垂落，隔着那一片朦胧，瞧不真切。

恰一阵风过，掀起纱角。

就这一瞬，那张侧脸映入眼中。

心头却莫名一愣。

那张脸上，没有她所以为的怜悯，也没有半分不忍。

秦忘川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未曾侧目。

也就是这一瞬，秦昭儿笃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往后绝对会登临天帝。

那个高踞于诸天之巅、再无人能与之比肩的位置。